睦月秋没有说话。
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
一滴。
两滴。
落在地板上。
初雪往前走了一步。
站在她面前。
“她还说。”初雪说。
“好好对她。”
“她等了你很久。”
“比我等她还久。”
“比那只猫还久。”
“比——”
她没说完。
睦月秋抬起头。
看着她。
眼泪流得很凶。
“你答应了。”她说。
“嗯。”
“你说你会好好对我。”
“嗯。”
“你说你会一直陪着我。”
“嗯。”
“你说你想好了要一辈子。”
“嗯。”
“你都说了。”
“嗯。”
睦月秋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想听这些。”她问。
初雪想了想。
“因为你在等。”她说。
“从敲我家门那天就在等。”
“等我开口。”
“等我说需要你。”
“等我说不会走。”
“等我说——”
她顿了顿。
“等我说喜欢你。”
睦月秋没有说话。
她把锅铲放下。
往前走了一步。
抱住初雪。
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
哭出声来。
不是那种压抑的哭。
是把所有的怕都哭出来的那种哭。
很响。
断断续续的。
初雪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
抱着她。
拍着她的后背。
一下。
两下。
三下。
像小时候妈妈哄她睡觉那样。
走廊的感应灯亮了。
又灭了。
又亮了。
对面楼有人推开窗户看过来。
初雪没有理会。
她只是抱着睦月秋。
拍着她。
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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睦月秋终于停下来。
她从初雪肩头抬起脸。
眼眶肿了。
鼻尖红了。
那绺刘海乱糟糟地翘着。
但她笑着。
“亲子丼可能糊了。”她说。
初雪看着她。
“嗯。”
“怎么办。”
“重新做。”
“冰箱里没鸡肉了。”
“那吃什么。”
睦月秋想了想。
“吃你。”她说。
初雪没有说话。
她看着睦月秋。
三秒。
五秒。
“吃什么。”她问。
睦月秋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起来。
“开玩笑的。”她说。
“我点外卖。”
“你想吃什么。”
初雪看着她。
“随便。”她说。
“没有随便这个菜。”
“那你选。”
睦月秋想了想。
“寿司?”
“嗯。”
“拉面?”
“嗯。”
“咖喱?”
“嗯。”
“你怎么什么都嗯。”
“你选就好。”
睦月秋看着她。
“你这个人。”她说。
“怎么这么好说话。”
初雪没有说话。
她弯了一下嘴角。
很轻。
睦月秋看见了。
她笑起来。
她拉着初雪的手。
走进屋里。
玄关的鞋柜上。
三双拖鞋整整齐齐摆着。
粉色那双在最外面。
蓝色那双在中间。
灰色那双在最里面。
睦月秋换上粉色那双。
初雪换上灰色那双。
她们走进客厅。
茶几上放着切了一半的葱。
砧板上是切好的鸡肉。
米饭已经煮好了。
电饭煲的保温灯亮着。
睦月秋看着那些东西。
“有点浪费。”她说。
“明天还能吃。”初雪说。
“鸡肉放一天会不会坏。”
“放冰箱不会。”
“葱呢。”
“保鲜盒装着。”
“那明天中午吃亲子丼。”
“嗯。”
“你陪我吃。”
“嗯。”
“不许偷偷倒掉。”
“嗯。”
“不许说没事。”
“嗯。”
“不许——”
“睦月。”
睦月秋停下来。
“嗯?”
“你话太多了。”
睦月秋闭上嘴。
但她弯着嘴角。
弯得很明显。
初雪拿出手机。
打开外卖软件。
递给她。
“你选。”她说。
睦月秋接过来。
开始翻。
“这家寿司评分高。”
“嗯。”
“这家拉面有活动。”
“嗯。”
“这家咖喱是秋叶原那家分店。”
“嗯。”
“你说哪个。”
“你选。”
睦月秋看着她。
三秒。
五秒。
“那我选寿司。”她说。
“嗯。”
“加一份茶碗蒸。”
“嗯。”
“加一份玉子烧。”
“嗯。”
“加一份——”
“睦月。”
睦月秋停下来。
“嗯?”
“两个人吃不了那么多。”
睦月秋眨眨眼。
“那你帮我吃。”
“帮你吃也是你点的。”
“那你少吃点。”
“我少吃点你多吃点。”
“那你多吃点。”
“你少吃点。”
“那我们平均分。”
“嗯。”
睦月秋笑起来。
她下单。
放下手机。
看着初雪。
“初雪。”
“嗯。”
“我妈今天找你。”
“嗯。”
“你怕不怕。”
初雪想了想。
“有一点。”她说。
“怕什么。”
“怕她说我们不合适。”
“怕她说你还小不懂事。”
“怕她说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怕她说——”
她顿了顿。
“怕她说你只是一时冲动。”
睦月秋看着她。
“那她说了吗。”
“没有。”
“她说什么了。”
“说你小时候捡过一只猫。”
“说你是那只猫。”
“说我怕你走。”
“说——”
她顿了顿。
“说好好对你。”
“说你等了我很久。”
睦月秋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指。
“你答应她了。”她说。
“嗯。”
“那你要做到。”
“嗯。”
“每天都要做到。”
“嗯。”
“每年都要做到。”
“嗯。”
“一辈子都要做到。”
初雪看着她。
“嗯。”她说。
睦月秋弯起嘴角。
她站起来。
走到初雪面前。
弯下腰。
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这是今天的。”她说。
“谢礼。”
“谢谢你见我妈。”
“谢谢你答应她。”
“谢谢你——”
她没说完。
初雪握住她的手。
“不用谢。”她说。
“我愿意的。”
睦月秋看着她。
眼眶又红了。
但她笑着。
“我知道。”她说。
“你什么都愿意。”
“洗碗愿意。”
“等我愿意。”
“陪我见我妈愿意。”
“一辈子愿意。”
“你——”
她没说完。
初雪把她拉下来。
坐在自己旁边。
“嗯。”她说。
“都愿意。”
睦月秋没有说话。
她把头靠在初雪肩膀上。
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已经收走了。
十月底的傍晚来得很早。
客厅里没有开灯。
很暗。
但很暖。
睦月秋握着初雪的手。
没有松开。
---
外卖到了。
两个人坐在茶几边吃寿司。
睦月秋把玉子烧夹给初雪。
“你爱吃这个。”她说。
初雪接过来。
咬了一口。
“这家一般。”她说。
“那下次换一家。”
“嗯。”
“你多吃点。”
“嗯。”
“多吃点才有力气陪我。”
“陪你干嘛。”
“陪我洗碗。”
“陪你做饭。”
“陪你买菜。”
“陪你——”
她顿了顿。
“陪你一辈子。”
初雪看着她。
“好。”她说。
睦月秋弯起嘴角。
她把最后一块寿司塞进嘴里。
站起来。
“我去洗碗。”她说。
初雪没有拦她。
她坐在餐桌边。
看着睦月秋在厨房里忙活。
开水龙头。
挤洗洁精。
冲碗。
放沥水架。
动作比刚开始熟练多了。
洗洁精没有挤多。
碗冲得很干净。
锅刷得很亮。
抹布拧干了。
铺平。
搭在水槽边上。
她转过身。
“今天洗得好吗。”她问。
初雪看着她。
“好。”她说。
“洗洁精刚好。”
“碗很干净。”
“锅很亮。”
“抹布铺平了。”
她顿了顿。
“做得很好。”
睦月秋笑起来。
她走到初雪面前。
蹲下。
仰头看着她。
“那你明天还看我洗吗。”
“嗯。”
“后天呢。”
“嗯。”
“大后天呢。”
“嗯。”
“一辈子都看吗。”
初雪看着她。
“嗯。”她说。
睦月秋弯起眼睛。
她把头靠在初雪的膝盖上。
闭上眼睛。
初雪没有动。
她坐在那里。
看着睦月秋的发顶。
那绺刘海还是翘着的。
在灯光下一晃一晃。
她伸出手。
轻轻地。
摸了摸。
睦月秋没有睁眼。
但她弯着嘴角。
弯得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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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
两个人躺在床上。
睦月秋抱着兔子。
初雪平躺着。
看着天花板。
“初雪。”
“嗯。”
“我妈今天找你说那些。”
“嗯。”
“其实我也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她爱我。”
“知道她后悔。”
“知道她希望我过得好。”
“知道她——”
她顿了顿。
“知道她一直留着那张照片。”
“一直带着那只兔子。”
“一直——”
她没有说下去。
初雪侧过身。
看着她。
“一直什么。”她问。
睦月秋想了想。
“一直等着我开口。”她说。
“等我告诉她我过得好。”
“等我告诉她有人陪我了。”
“等我告诉她——”
她顿了顿。
“等我告诉她我不怪她了。”
初雪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
把睦月秋翘着的刘海往下压了压。
又弹起来。
她没有再压。
只是把手放在睦月秋的脸颊上。
轻轻地。
摸着。
“你今天告诉她了。”她说。
“告诉她你过得好。”
“告诉她在你有人陪了。”
“告诉她——”
她顿了顿。
“告诉她不怪她了。”
睦月秋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电话里。”初雪说。
“那天你和她打电话。”
“三个小时。”
“你说了很多。”
“说你过得很好。”
“说我照顾你。”
“说你有人陪了。”
“说你——”
她顿了顿。
“说你喜欢我。”
“说你需要我。”
“说你要和我在一起很久很久。”
“说——”
睦月秋看着她。
“你都听见了。”她说。
“没有。”初雪说。
“我在厨房切葱。”
“但听见了。”
“听见你说不怪她了。”
“听见你说她不用再担心了。”
“听见你说——”
她顿了顿。
“听见你说你爱她。”
睦月秋没有说话。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肩膀轻轻抖着。
初雪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睦月秋的发顶。
看着那绺还在翘着的刘海。
看着它轻轻晃动。
很久。
睦月秋从枕头里抬起头。
眼眶红红的。
嘴角弯弯的。
“你这个人。”她说。
“怎么什么都听见。”
“切葱也听见。”
“做饭也听见。”
“洗碗也听见。”
“你——”
她没说完。
初雪往前倾了一点。
吻在她额头上。
“因为一直在听。”她说。
“你的声音。”
“什么都听。”
“切葱也听。”
“做饭也听。”
“洗碗也听。”
“睡着也听。”
她顿了顿。
“每天都在听。”
睦月秋看着她。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但她笑着。
“那以后多说点。”她说。
“每天都多说点。”
“让你听。”
“听一辈子。”
初雪看着她。
“好。”她说。
窗外起了夜风。
十月底的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
把窗帘吹起来一角。
月光从那里漏进来。
落在两个人脸上。
睦月秋闭上眼睛。
握着初雪的手。
弯着嘴角。
初雪没有睡。
她看着睦月秋的睡脸。
看着那绺永远压不下去的刘海。
看着那颗草莓发卡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伸出手。
轻轻地。
碰了碰那颗草莓。
很轻。
像碰一个刚做好的梦。
睦月秋没有醒。
但她把初雪的手握得更紧了。
初雪弯起嘴角。
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