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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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最后一周，初雪收到一条消息。
发件人不是睦月秋。
【班长】：爱音同学，文化祭的表彰状下来了，需要你帮忙填一下道具组名单。明天午休来办公室？
初雪看着屏幕。
她没有立刻回复。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拿起水杯。
喝了一口。
放下。
拿起手机。
【爱音初雪】：几点。
【班长】：十二点半？
【爱音初雪】：嗯。
她把手机扣下。
窗外是十一月灰白的天。
她坐了一会儿。
站起来。
走到玄关。
拉开门。
走廊里没有人。
她站在睦月秋家门口。
抬手。
敲门。
三下。
门开了。
睦月秋探出头。
她头发散着，鼻梁上架着一副没见过的眼镜——圆框的，镜片有点厚。
“初雪？”
她把眼镜摘下来，顺手塞进卫衣口袋里。
“你怎么过来了？”
初雪看着她。
“你近视。”
睦月秋愣了一下。
“……嗯。”
“多少度。”
“左眼二百，右眼二百五。”
她顿了顿。
“平时不戴，写作业才戴。”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眼镜布。
“你是不是……没见过？”
初雪没有说话。
她见过。
开学第一周，睦月秋趴在桌上写社团志愿表，眼镜滑到鼻梁中间，她抬手推了一下。
那时候她们还不熟。
初雪坐在她前排，从余光里看见那个动作。
她什么都没说。
“见过。”她说。
睦月秋抬起头。
“那你怎么——”
“你没提过。”
初雪说。
“我也没问。”
睦月秋看着她。
走廊的感应灯灭了。
只剩下应急灯微弱的光。
“你现在问了。”睦月秋说。
“嗯。”
“那我现在答。”
她把眼镜布叠好。
“小学四年级开始戴的。”
“我妈带我去查视力，医生说再不戴眼镜就来不及了。”
“那时候我觉得戴眼镜很丑。”
她弯起嘴角。
“现在也还是觉得丑。”
初雪看着她。
“不丑。”
睦月秋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不丑。”
初雪重复了一遍。
睦月秋站在那里。
她眨了一下眼。
又眨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
抬手压住眼角。
“你这个人。”她说。
声音闷在袖子里。
“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初雪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
等睦月秋把手放下来。
“你来敲门，”睦月秋说，“就是问我近视多少度？”
初雪摇头。
“班长让我明天去填道具组名单。”
“嗯。”
“他也在。”
睦月秋眨眨眼。
“谁？”
“班长。”
睦月秋沉默了两秒。
“道具组名单，”她说，“为什么要你一个人去填。”
“他说需要道具组的人确认。”
“你又不是道具组组长。”
“组长请假了。”
睦月秋没说话。
她看着初雪。
“你不想去？”
初雪没有回答。
“那就不去。”
睦月秋说。
“我帮你跟班长说。”
“说什么。”
“说你没空。”
初雪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没空。”
睦月秋顿了一下。
“你有空吗。”
初雪没有回答。
她站在睦月秋家门口。
走廊的感应灯又亮了一下——是楼下的住户上来了，脚步声一层一层近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
走进睦月秋家的玄关。
睦月秋往后退了一步。
“你——”
初雪没有说话。
她把睦月秋往里推了一点。
自己跟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
玄关很窄。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睦月秋背靠着鞋柜。
初雪站在她面前。
“我不想去。”初雪说。
睦月秋看着她。
“因为班长？”
“嗯。”
“他怎么了。”
初雪没有回答。
睦月秋等了一会儿。
“他……对你做什么了吗。”
初雪摇头。
“那为什么。”
初雪看着她。
“他上周问过我。”
“问你什么。”
“问我有没有在和你交往。”
睦月秋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
没有发出声音。
玄关很安静。
冰箱的低鸣从客厅传过来。
睦月秋的指尖攥住了卫衣下摆。
“你……怎么说的。”
初雪看着她。
“我说，不关你的事。”
睦月秋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
攥着卫衣下摆的手没有松开。
“然后呢。”她问。
“他说，他只是关心同学。”
“我说，不需要。”
“他说，爱音同学总是这么冷淡。”
“我没回答。”
她顿了顿。
“他后来没再问过。”
睦月秋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路灯亮了。
久到楼下的住户关门声从走廊尽头传过来。
她抬起头。
“你来找我。”
她说。
“是因为这个吗。”
初雪看着她。
“嗯。”
“你不想一个人去见班长。”
“嗯。”
“你想让我陪你去。”
初雪没有说话。
睦月秋看着她。
“你怎么不直接说。”
初雪没有回答。
“你每次都是这样。”
睦月秋的声音很轻。
“什么事都自己扛。”
“扛不住了才来找我。”
她顿了顿。
“可是你来找我，又不告诉我需要什么。”
“你只是站在那里。”
“等我猜。”
初雪看着她。
“你猜到了。”
睦月秋没有笑。
“那是因为我在猜。”
她说。
“每天都在猜。”
“猜你今天为什么不高兴。”
“猜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猜你想不想让我陪你。”
她顿了顿。
“猜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冰箱的低鸣停了。
又响起来。
初雪开口。
“喜欢。”
睦月秋抬起头。
初雪看着她。
“你猜的那个。”
她说。
“是对的。”
睦月秋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
看着初雪。
眼眶是红的。
嘴角是弯的。
“你再说一遍。”
初雪看着她。
“喜欢。”
“喜欢谁。”
“你。”
“全名。”
“睦月秋。”
睦月秋低下头。
她抬起手臂。
用袖子压住眼睛。
“你怎么突然说这个。”她的声音闷闷的。
“不是突然。”
初雪说。
“开学第一天就想了。”
睦月秋放下手臂。
她的眼睛红红的。
睫毛湿了一绺。
“开学第一天？”
“嗯。”
“我冲进教室那天？”
“嗯。”
“那时候你还不知道我叫什么。”
“知道。”
初雪说。
“你写在便签上了。”
“你好，我是你隔壁的。”
睦月秋愣了一下。
“那个便签……你还留着？”
初雪没有回答。
但她看着睦月秋。
睦月秋低下头。
“我以为你扔了。”
她说。
“那张便签画得很丑。”
“门牌号是歪的。”
“火柴人的手也画歪了。”
她顿了顿。
“我自己都找不到第二张那么丑的画了。”
初雪看着她。
“我没扔。”
“你放在哪里了。”
“笔袋里。”
“哪一层。”
“夹层。”
“和什么东西放在一起。”
初雪没有回答。
睦月秋等了一会儿。
“你不想说就算了。”
她说。
“我只是——”
“和你后来写的放在一起。”
初雪打断她。
睦月秋抬起头。
“我后来写的？”
“嗯。”
“哪一张？”
“奶茶的那张。”
“糖减半的那张？”
“嗯。”
“还有吗？”
“周三早上你塞进我课本里的。”
“那张写的是‘今天放学等我’？”
“嗯。”
“还有吗？”
“文化祭那天你夹在道具箱里的。”
“那张写的是‘四号点位我记住了’？”
“嗯。”
“还有吗？”
“生日那天你放在玉子烧盒子底下的。”
“那张写的是‘明年还给你做蛋糕’？”
“嗯。”
睦月秋看着她。
“你都留着。”
“嗯。”
“放在笔袋夹层里。”
“嗯。”
“和第一张放在一起。”
“嗯。”
睦月秋没有说话。
她把脸埋进手掌里。
肩膀轻轻抖着。
初雪站在那里。
她没有动。
“睦月。”她说。
睦月秋没有抬头。
“你等一下。”
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缓一下。”
初雪等着。
窗外的路灯把窗帘映成浅黄色。
冰箱又响了一声。
睦月秋把手放下来。
她的脸红了。
眼角还有没擦干的泪痕。
但她笑着。
“你这个人。”
她说。
“怎么这么能藏。”
“藏了三个月。”
“一张都不给我看。”
初雪看着她。
“你也没问过。”
“我没问你就不会主动说吗。”
“不会。”
睦月秋愣了一下。
“为什么。”
初雪没有回答。
她站在那里。
看着睦月秋。
“怕你知道了。”
她说。
“会觉得太沉重。”
睦月秋看着她。
“我喜欢你。”
初雪说。
“从开学第一天就喜欢你。”
“你画的火柴人很丑。”
“门牌号是歪的。”
“手也画歪了。”
“但我看了三遍。”
她顿了顿。
“然后折好，放进笔袋最里面。”
“那天起我就知道。”
“我完蛋了。”
睦月秋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
看着初雪。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她没擦。
“你完蛋了。”她说。
“嗯。”
“我也完蛋了。”
“嗯。”
“那我们一起完蛋。”
初雪看着她。
“好。”
睦月秋笑起来。
眼泪还挂在脸上。
但她笑得很亮。
“那明天——”
她说。
“明天我陪你去办公室。”
“班长要是再问，你怎么说。”
初雪看着她。
“说你是我女朋友。”
睦月秋眨眨眼。
“现在还不是。”
初雪没有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睦月秋背靠着鞋柜。
没有退路。
初雪站在她面前。
“那现在呢。”她说。
睦月秋看着她。
近在咫尺。
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现在……”睦月秋的声音很轻。
“现在是了。”
初雪看着她。
三秒。
五秒。
然后她弯起嘴角。
“好。”
她说。
——
那天晚上。
初雪坐在自己家客厅里。
茶几上摊着英语卷子。
一个字都没写。
她拿着笔。
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
又点了一下。
手机亮了。
【睦月秋】：你睡了吗。
初雪看着那行字。
她打字。
【爱音初雪】：没有。
【睦月秋】：我在写作业。
【睦月秋】：写不进去。
【睦月秋】：满脑子都是你刚才说的话。
三秒后。
【睦月秋】：你说喜欢我。
【睦月秋】：说了三遍。
初雪看着屏幕。
她弯着嘴角。
【爱音初雪】：嗯。
【睦月秋】：第一遍是“喜欢”。
【睦月秋】：第二遍是“喜欢谁”。
【睦月秋】：第三遍是“睦月秋”。
【睦月秋】：我都记下来了。
初雪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下。
拿起笔。
卷子上的第一道题还没写完。
她看了一遍题目。
又看了一遍。
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
手机又亮了。
【睦月秋】：明天早上几点走。
【爱音初雪】：七点五十。
【睦月秋】：那我在走廊等你。
【睦月秋】：以女朋友的身份。
初雪看着那七个字。
她把手机放在胸口。
隔着睡衣。
屏幕的热度慢慢洇开。
她没有回复。
但她弯着嘴角。
弯了很久。
——
第二天早上。
七点四十八分。
初雪换好鞋。
站在玄关。
她没有开门。
她站在那里。
看着门把。
七点四十九分。
她拉开门。
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睦月秋穿着校服。
头发梳得很整齐。
刘海还是那绺刘海。
但她今天别了一只发卡。
淡粉色的。
小小的。
她看见初雪。
弯起眼睛。
“早上好。”
她说。
初雪看着她。
“早上好。”
两个人并肩走向电梯。
睦月秋走在她身侧。
肩膀蹭着肩膀。
电梯门开了。
走进去。
门关上。
睦月秋看着楼层显示屏。
初雪看着她的侧脸。
“发卡。”初雪说。
睦月秋转过头。
“嗯？”
“新买的。”
睦月秋眨眨眼。
“你发现了。”
她抬手摸了摸那只发卡。
“昨晚下单的。”
她说。
“加急配送。”
“今天早上六点就到了。”
她顿了顿。
“因为是第一天。”
初雪看着她。
“什么第一天。”
睦月秋没有回答。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她走出去。
初雪跟在后面。
走出公寓楼。
早晨的空气很冷。
十二月的第一天。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
睦月秋走在前面两步。
她转过身。
倒着走。
“是女朋友的第一天。”
她说。
“要纪念一下。”
初雪看着她。
“发卡就是纪念。”
“嗯。”
“那以后每天都要戴。”
睦月秋弯起眼睛。
“那你每天都要夸。”
“夸什么。”
“夸好看。”
初雪没有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
睦月秋还在倒着走。
“你不夸吗。”
初雪看着她。
“好看。”
睦月秋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起来。
“你这个人。”她说。
“怎么现在什么都会说了。”
初雪没理她。
她越过睦月秋。
往前走。
睦月秋小跑着追上来。
“你还没说是什么好看。”
“发卡。”
“只有发卡吗。”
“……人。”
“谁的人？”
初雪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
睦月秋站在晨光里。
刘海翘着。
发卡粉粉的。
眼睛亮晶晶的。
“我女朋友。”初雪说。
睦月秋弯起嘴角。
“知道了。”
她说。
“以后每天都要说。”
初雪没说话。
她转身继续走。
但她的嘴角是弯着的。
——
午休。
十二点二十五分。
初雪站在办公室门口。
睦月秋站在她旁边。
“你不用陪我进去。”初雪说。
“我知道。”
睦月秋说。
“我在门口等你。”
初雪看着她。
“班长不会怎么样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睦月秋弯起眼睛。
“因为想让你知道。”
她说。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初雪没有说话。
她推开门。
走进去。
班长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
他看见初雪。
站起来。
“爱音同学，名单在这里——”
他顿了一下。
视线越过初雪的肩膀。
看向门口。
初雪回过头。
睦月秋站在门边。
她没有进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班长。
班长沉默了两秒。
他把名单放在桌上。
“你确认一下，”他说，“没有问题的话签个字。”
初雪拿起名单。
看了一眼。
签上名字。
放下笔。
“好了。”她说。
班长点点头。
初雪转身。
走向门口。
睦月秋侧过身。
让她先走。
然后跟在后面。
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
午休的校园没有人。
阳光从窗户铺进来。
初雪走在前面。
睦月秋跟在后面。
“你刚才，”睦月秋说，“签字签得很快。”
“嗯。”
“看都没仔细看。”
“名单是我上周交的。”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班长。”
初雪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
“因为想让你陪我。”
睦月秋看着她。
“你说了。”
“嗯。”
“你直接说了。”
“嗯。”
睦月秋弯起嘴角。
“你进步了。”
初雪没说话。
但她弯着嘴角。
两个人并肩走向楼梯口。
“明天还陪你吗。”睦月秋问。
“不用。”
“那后天呢。”
“也不用。”
“那你什么时候需要我陪。”
初雪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
看着睦月秋。
“不知道。”她说。
“但需要的时候。”
“会说的。”
睦月秋看着她。
三秒。
五秒。
然后她笑起来。
“好。”
她说。
“我等你。”
——
那天放学。
两个人一起回家。
走到公寓楼下。
睦月秋忽然停下来。
“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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