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下旬,睦月秋的妈妈要来东京复查。
消息是周三晚上发来的。
【妈】:下周一到周三去东京复查,顺便看看你。
【妈】:爱音同学有空的话,一起吃个饭。
睦月秋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她把对话框截屏,发给初雪。
【睦月秋】:我妈要来了。
【睦月秋】:她说要请你吃饭。
【睦月秋】:你有空吗?
初雪回复得很快。
【爱音初雪】:周一不行,有测验。周三可以。
【爱音初雪】:几点。
睦月秋握着手机。
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初雪一句话都没说错,妈妈也没有为难她。
可她还是紧张。
不是怕妈妈不喜欢初雪。
是怕初雪觉得——她妈妈是个麻烦。
周四午休。
睦月秋端着餐盘坐到初雪对面。
“我妈说周三晚上七点,车站东口那家和食店。”
初雪把青花鱼的鱼腹肉夹到便当盖子上,推过去。
“知道了。”
“你要是忙的话,也可以不去。”
初雪抬起眼。
“你不想我去?”
“不是。”睦月秋立刻否认。
她低头戳着米饭。
“就是……”
她顿了一下。
“怕你觉得烦。”
初雪看着她。
“你妈妈。”
“嗯。”
“她说什么让你觉得烦的话了吗。”
睦月秋摇头。
“没有。她很喜欢你。”
“那你怕什么。”
睦月秋没说话。
她把米饭戳出一个洞。
“怕她太喜欢你。”
她说。
“怕她觉得你什么都好。”
“怕她以后每次来东京都要见你。”
“怕她把你看得太重——”
她顿住。
初雪等着。
睦月秋没有说下去。
她低头把那个洞填平。
“没什么。”她说,“吃饭。”
初雪没有追问。
她把自己碗里的玉子烧夹给睦月秋。
“周三见。”她说。
——
周一,睦月优子到东京。
下午五点,睦月秋放学直接去医院陪妈妈做检查。
初雪一个人回家。
走廊的感应灯亮起来的时候,她站在自己家门口。
没有隔壁传来的笑声。
没有“初雪你回来啦”。
她拿出钥匙。
开门。
玄关很安静。
她换好鞋,走进客厅。
茶几上放着一只保鲜盒。
盖子上面贴着一张便签。
【练习品。糖正常放的,酱油只放了一滴。你尝尝。——秋】
初雪打开保鲜盒。
六块玉子烧整齐码在里面。
她夹起一块。
还是温热的。
她吃完那块。
把保鲜盒放进冰箱。
坐在沙发里。
电视没开。
窗外天黑透了。
她坐了很久。
手机响了。
【睦月秋】:我妈检查结果都正常!
【睦月秋】:医生说恢复得很好!
【睦月秋】:她现在在酒店看电视,让我不用陪。
【睦月秋】:我回家了。
【睦月秋】:你吃晚饭了吗?
初雪看着屏幕。
她打字。
【爱音初雪】:吃了。
三秒后。
【睦月秋】:吃的什么。
初雪顿了一下。
【爱音初雪】:便当。
【睦月秋】:今天的玉子烧尝了吗。
【爱音初雪】:尝了。
【睦月秋】:好吃吗。
【爱音初雪】:嗯。
那边沉默了几秒。
【睦月秋】:那你开门。
初雪站起来。
走到玄关。
拉开门。
睦月秋站在走廊里。
她还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袋子。
头发被风吹乱了,那绺刘海翘得比平时更高。
“我妈给我带的苹果。”她把袋子举起来,“北海道特产,很甜。”
她顿了顿。
“分你一半。”
初雪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
“在门口站了多久。”
睦月秋没说话。
初雪侧过身。
“进来。”
睦月秋走进来。
换鞋的时候,她低头看着那双大了一指的拖鞋。
“你这周……”她说,“拖鞋洗过了?”
初雪的脚步顿了一下。
“嗯。”
“后跟有点磨损。”
“嗯。”
“要买新的吗。”
“不用。”
睦月秋穿上拖鞋。
“那我下次带鞋垫来。”
她走进客厅。
把苹果放在茶几上。
打开袋子。
里面是六个红彤彤的苹果,每一个都用泡沫网套包着。
“我妈自己种的。”她说,“后院那棵苹果树,结了三十多个。”
她拿出一个。
“这个最大,给你。”
初雪接过来。
苹果很凉。
上面还沾着一片干枯的叶子。
“谢谢。”她说。
睦月秋弯起嘴角。
她自己也拿了一个。
两个人坐在沙发里,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窗外是十一月的夜风。
客厅里没有开电视。
只有苹果清脆的咀嚼声。
“我妈说,”睦月秋开口,“周三那家和食店的蟹肉可乐饼很好吃。”
初雪咬了一口苹果。
“嗯。”
“她说你一定要尝尝。”
“嗯。”
“她还说——”
睦月秋顿了一下。
初雪看着她。
睦月秋把苹果核放进垃圾桶。
“她说,你是个很好的孩子。”
“秋能遇到你,是她的福气。”
她低着头。
“然后她说——”
她停住了。
初雪等着。
睦月秋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风声停了。
久到客厅里只剩下冰箱的低鸣。
“她说,希望你不要嫌秋烦。”
她的声音很轻。
“秋只是太喜欢你了。”
“喜欢到不知道怎么表达。”
“喜欢到总是怕你会离开。”
“喜欢到——”
她没说完。
初雪把苹果放下。
“你怎么说。”
睦月秋没有抬头。
“我说,我知道。”
“我说,她没有嫌我烦。”
“我说,她从来不嫌我烦。”
“可是我说完……”
她顿了一下。
“突然觉得,是不是在逼你。”
“你从来没有说过需要我。”
“是我自己跑来敲你的门。”
“是我自己蹲在你家门口等你。”
“是我自己把玉子烧做好放你冰箱。”
“你只是……没有拒绝。”
她抬起头。
眼眶是红的。
“我怕有一天你会觉得,不拒绝就是最大的仁慈。”
“我怕你其实早就累了。”
“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初雪看着她。
“你上周说。”初雪开口。
“以后不退了。”
睦月秋愣了一下。
“你记得。”
“嗯。”
“那是我——”
“你说到做到吗。”
睦月秋看着她。
初雪的眼睛很静。
像十一月的湖面。
“我说过,”初雪说,“你不烦。”
“我说过,你没在依赖我。”
“我说过,你退太远,我才会喘不过气。”
她顿了顿。
“还要我说多少次。”
睦月秋没有说话。
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
“你说一次我就记住了。”她说。
“可是我不信。”
“不是不信你。”
“是不信我自己。”
“不信我值得你留这么久。”
初雪站起来。
她走到睦月秋面前。
蹲下。
仰头看着她。
“你那天说。”
“你怕靠太近,我会喘不过气。”
“你怕退太远,我会找不到你。”
“你怕说太多,我会嫌你烦。”
“你怕不说,我会以为你不在了。”
她顿了顿。
“你怕的所有事。”
“都是我在怕的。”
睦月秋低头看着她。
眼泪还在流。
“你也怕吗。”
初雪点头。
“怕。”
“那你怎么不说。”
初雪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
握住睦月秋放在膝盖上的手。
“因为没有人问过我。”
她说。
“你是第一个问我怕不怕的人。”
睦月秋看着她。
她哭得很凶。
但她笑着。
“那我现在问。”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你怕什么。”
“你怕不怕我有一天会走。”
“你怕不怕我只是暂时喜欢你。”
“你怕不怕——”
“怕。”
初雪打断她。
“怕你发现我没那么好。”
“怕你发现我只是会假装冷静。”
“怕你靠近之后发现,原来爱音初雪只是一个很闷、很无趣、连喜欢都不会说的人。”
她握着睦月秋的手。
“怕你觉得不值得。”
睦月秋摇头。
“你不会说喜欢。”
“嗯。”
“你闷。”
“嗯。”
“你无趣。”
“嗯。”
“可是我靠近之后发现——”
她弯起嘴角。
“你帮我裁墓碑,裁得比谁都快。”
“你记得我爱吃鸡肉。”
“你怕文化祭我害怕,申请离我最远的点位——”
“离你最近。”初雪说。
睦月秋愣了一下。
“四号点位离玄关最近。”
初雪说。
“换班的人走过来只要一分钟。”
“你二十分钟就过来了。”
“比我算的还快十九分钟。”
睦月秋看着她。
眼泪还在流。
但她在笑。
“你算过。”
“嗯。”
“你专门申请的。”
“嗯。”
“你想让我跑过来找你。”
初雪没有说话。
但她没有否认。
睦月秋低下头。
她把额头抵在初雪的额头上。
“你这个人。”她说。
声音哑哑的。
“怎么这么讨厌。”
“什么都不说。”
“什么都做了。”
初雪没有动。
她们的距离很近。
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以后我每天问你怕不怕。”睦月秋说。
“问到你不怕为止。”
初雪闭上眼睛。
“好。”
——
周三晚上七点。
车站东口,和食店。
睦月优子提前十分钟到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煎茶。
门铃响了一声。
她抬起头。
初雪走在前面。
睦月秋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只纸袋。
“这是苹果。”睦月秋把纸袋放在桌上,“上周你带的,还剩两个。”
睦月优子看了一眼纸袋。
“怎么没吃完。”
“因为舍不得。”睦月秋说。
她拉开椅子坐下。
“初雪说很好吃,我想留着慢慢吃。”
睦月优子看了初雪一眼。
初雪微微欠身。
“晚上好。”
“坐吧。”睦月优子说。
初雪坐下。
服务员拿来菜单。
睦月秋翻开第一页。
“蟹肉可乐饼,对吧?”
睦月优子点头。
睦月秋又翻了翻。
“炸鸡块、玉子烧、茶碗蒸——”
她抬起头。
“妈,你能吃这么油腻吗?”
睦月优子看着她。
“你点给谁吃的。”
睦月秋没说话。
她把菜单转向初雪。
“你想吃什么?”
初雪接过菜单。
“刺身拼盘。”
“还有呢?”
“煮物。”
“还有呢?”
“够了。”
睦月秋把菜单拿回去。
“刺身拼盘、煮物拼盘、蟹肉可乐饼、炸鸡块、玉子烧、茶碗蒸——”
她报完菜名,把菜单合上。
“先这些。”
服务员记好单子,退下去。
睦月优子端起茶杯。
“你平时也这样点菜吗。”
睦月秋眨眨眼。
“怎样。”
“不管别人想吃什么,你只管她想吃的。”
睦月秋没说话。
初雪开口。
“她管了。”
睦月优子看着她。
“她自己想吃炸鸡块。”
初雪说。
“还有玉子烧。”
“茶碗蒸也是。”
睦月优子顿了一下。
她看向睦月秋。
“你不是说炸鸡块的酱汁还没调好吗。”
睦月秋低头戳着茶杯里的柠檬片。
“那也可以吃原味的。”
她说。
“我就是想尝尝这家的。”
睦月优子没说话。
菜陆续上来了。
蟹肉可乐饼确实好吃。
炸鸡块也是。
玉子烧比睦月秋做的甜一点。
初雪每样都尝了一口。
睦月秋一直在给她倒茶。
“好吃吗?”
“嗯。”
“可乐饼会不会太腻?”
“不会。”
“炸鸡块呢?”
“有点咸。”
睦月秋夹起一块炸鸡。
咬了一口。
“是有点咸。”
她把那块吃完。
又夹了一块茶碗蒸。
“这个不咸。”
她把茶碗蒸放进初雪的碟子里。
睦月优子看着她们。
她放下筷子。
“秋。”
睦月秋抬起头。
“你小时候,”睦月优子说,“养过一只猫。”
睦月秋愣了一下。
“……嗯。”
“那只猫是捡来的。瘦,怕人,躲在你床底下三天不出来。”
“你每天把猫粮放在床边,放学回来换水,周末带它去医院打针。”
“三个月后,猫愿意让你摸了。”
“又过了一个月,它开始蹭你的手。”
睦月优子顿了顿。
“后来它走丢了。”
睦月秋低下头。
“我知道。”
“你找了它一个星期。”
“嗯。”
“晚上蹲在玄关等它回来。”
“嗯。”
“后来没等到。”
睦月秋没有说话。
睦月优子看着她。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爱音同学也可能会走。”
睦月秋抬起头。
“她不会。”
“你怎么知道。”
“她说过了。”
睦月秋说。
“她说不会嫌我烦。”
“她说不会觉得我在依赖她。”
“她说我退太远,她才会喘不过气。”
她看着妈妈。
“她从来不说假话。”
睦月优子沉默了很久。
她把茶杯放下。
“爱音同学。”
初雪看着她。
“秋从小就怕失去。”
睦月优子说。
“怕失去的人,往往抓得特别紧。”
“也特别容易觉得,是自己抓得太紧,对方才会离开。”
她顿了顿。
“这不是你的责任。”
“但你知道就好。”
初雪点头。
“我知道。”
睦月优子看着她。
“那你还愿意让她抓着吗。”
初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头看向睦月秋。
睦月秋正低头戳着碟子里那块已经凉掉的玉子烧。
“睦月。”初雪说。
睦月秋抬起头。
“手。”
睦月秋把手从筷子底下抽出来。
放在桌上。
初雪握住它。
“愿意。”她说。
睦月优子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
她没有说话。
她端起茶杯。
喝了一口。
窗外是十一月的夜。
和食店里灯光温暖。
睦月秋低着头。
她看着初雪握住自己的那只手。
然后她弯起嘴角。
很轻。
但很弯。
——
走出和食店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
不是暴雨。
是十一月的冷雨,细得像雾,被夜风斜斜地吹着。
睦月优子撑着伞站在店门口。
“我打车回酒店。”
睦月秋点点头。
“到了告诉我。”
“嗯。”
睦月优子看了初雪一眼。
“下次来东京,再一起吃饭。”
初雪点头。
睦月优子转身走向出租车停靠点。
她走了两步。
停下来。
“秋。”
睦月秋抬起头。
“苹果明年还会结的。”
睦月优子没有回头。
“不用舍不得吃。”
她走进雨里。
睦月秋站在原地。
初雪撑着伞站在她身侧。
“你妈妈。”初雪说。
“嗯。”
“她说不用舍不得。”
睦月秋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
看着那辆出租车尾灯消失在雨夜深处。
然后她低下头。
“明年还会结的。”
她重复了一遍。
“那今年这两个,我可以放心吃了。”
初雪没说话。
她把伞往睦月秋那边倾斜了一寸。
两个人并肩走进雨里。
——
那天夜里。
初雪躺在床上。
左边的耳垂上还戴着那枚雪花耳钉。
手机亮了。
【睦月秋】:苹果我今晚吃了一个。
【睦月秋】:真的很甜。
【睦月秋】:明年你也来北海道吃新鲜的。
【睦月秋】:我妈说的。
三秒后。
【睦月秋】:你睡了吗。
初雪看着屏幕。
她打字。
【爱音初雪】:没。
【爱音初雪】:明年什么时候。
【睦月秋】:九月。
【睦月秋】:苹果九月熟。
【爱音初雪】:嗯。
【睦月秋】:那说好了。
【睦月秋】:明年九月,北海道。
【睦月秋】:我妈做饭很好吃的。
【睦月秋】:比你想象的好吃。
初雪弯起嘴角。
【爱音初雪】:好。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睦月秋睡着了。
手机又亮了。
【睦月秋】:今天你在妈妈面前牵我的手。
【睦月秋】:你故意的对不对。
初雪看着那行字。
她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闭上眼睛。
窗外的雨还在下。
很轻。
像十一月的夜。
她弯着嘴角。
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