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二周,初雪发现睦月秋在躲她。
不是故意的躲。
是那种很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退后。
食堂午饭,睦月秋端着餐盘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以前是旁边。
放学一起回家,睦月秋走在她身侧,中间隔着半个人的空当——以前是肩膀蹭肩膀。
借WiFi的理由不再用了。她蹲在自己家门口,初雪开门,她就站起来说“我来送玉子烧”,说完就走,不在客厅多待一分钟。
初雪没说破。
她把玉子烧放进冰箱。
第二天早上热来吃。
玉子烧没有变难吃。
但她吃得比以前慢。
周三体育课,女生组测五十米。
初雪跑完,站在跑道边喝水。
睦月秋在三道,刚冲过终点,正弯着腰喘气。
她的同桌跑过去递水。
不是初雪。
那个女生叫山下,剪着齐耳的短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把水瓶塞进睦月秋手里,睦月秋接过去,仰头灌了半瓶。
山下说了什么。
睦月秋弯起嘴角。
初雪把水瓶盖拧紧。
转身往器材室走。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
初雪提前写完数学作业,趴在桌上闭目养神。
后桌很安静。
没有笔尖戳她的后背。
没有叠成小方块的便签纸从桌缝底下递过来。
她趴了一会儿。
直起身。
从书包里拿出英语卷子。
——已经写完了。
她把卷子翻到背面。
开始抄错题。
放学铃响的时候,班长站在讲台上喊:“文化祭总结会,下周一轮到我们班值周——”
教室里稀稀拉拉有人应声。
初雪收拾书包。
她没回头。
也没等。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十一月的傍晚来得早,五点半就只剩西边一线淡橘色的光。
她走到公寓楼下。
感应灯亮了。
她按了电梯。
电梯门打开。
她没有进去。
她站在那里,看着电梯门重新合上。
然后她转身。
走进楼梯间。
八层楼。
她一级一级走上去。
走到七楼和八楼之间的转角平台。
她停下来。
靠墙站着。
楼下有人开门进来,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上。
走到七楼。
停了。
然后是敲门声。
三下。
很轻。
然后是开门声。
然后是关门声。
初雪靠着墙。
墙很凉。
她站了很久。
——
周四早晨,初雪比平时晚出门五分钟。
她站在玄关,看着鞋柜里那双客用拖鞋。
大了一指。
穿得很旧了,后帮有一点点磨损。
她弯下腰。
把拖鞋摆正。
推开门。
走廊里没有人。
她锁好门。
往电梯走。
走了两步。
“初雪。”
她停住。
睦月秋站在自己家门口。
门半开着,她半个身子探出来,书包还没背上。
“一起走吧。”她说。
初雪看着她。
她今天没有扎马尾。头发放下来,刘海还是那绺刘海。
“要迟到了。”初雪说。
“那快走。”
睦月秋把门带上,弯腰换鞋。
她单脚跳了两下,终于把后跟提上去。
两个人并肩走向电梯。
电梯门开了。
走进去。
门关上。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运行的低鸣。
睦月秋看着楼层显示屏。
初雪看着自己的鞋尖。
一楼。
门开了。
两个人走出来。
早晨的空气很冷。十一月中旬,已经是呵气成白雾的天气。
睦月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只露出一双眼睛。
初雪没有戴围巾。
她走在前头。
睦月秋跟在后面,隔着半步。
走到第二个路口。
睦月秋忽然开口。
“山下问我——”
她顿了顿。
“问我是不是失恋了。”
初雪的脚步顿了一下。
继续走。
“你怎么说。”
“我说没有。”
睦月秋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她说那你为什么每天无精打采的。”
“我说没有。”
“她说你看爱音的眼神都快掉出来了。”
初雪停下脚步。
睦月秋也停下。
她站在晨光里,围巾遮着半张脸,只露出那双眼睛。
眼睛是弯的。
“然后我说,”她的声音很轻,“掉出来也没用。”
“她又不接。”
初雪看着她。
风把睦月秋的碎发吹到眼前。
她没有抬手去别。
初雪伸出手。
把那绺碎发别到她耳后。
睦月秋愣在那里。
“谁说我不接。”初雪说。
她收回手。
继续往前走。
睦月秋站在原地。
三秒后。
她小跑着追上去。
“你——”
她跑到初雪身侧,和她并肩。
“你刚才说什么?”
初雪没说话。
“你再说一遍?”
初雪没理她。
“初雪——”
“要迟到了。”
“迟到就迟到——”
“你上周才被班主任点名。”
睦月秋闭嘴了。
但她弯着嘴角。
弯得很明显。
隔着围巾都能看见。
——
午休。
初雪从食堂回来,发现座位上放着一杯奶茶。
热的。
杯身上贴着一张便签。
【糖减半。牛奶换成了低脂的,不知道好不好喝,你尝尝。不好喝我下次换回来。】
没有署名。
但那个笔迹她认得。
她拿起奶茶。
喝了一口。
不甜。
奶味淡了一点。
她又喝了一口。
然后她从笔袋里拿出那张画着火柴人的便签。
那是九月一号。
开学第一天。
她说你好我是你隔壁的。
她把便签和新的便签放在一起。
看了很久。
——
放学的时候,初雪在校门口等。
等了十五分钟。
睦月秋从教学楼里跑出来。
“被老师留堂了——”她喘着气,“英语小测错太多——”
初雪没说话。
她往前走。
睦月秋跟在后面。
“你今天等我啦?”
“没有。”
“那你为什么在校门口。”
“路过。”
“校门口怎么路过。”
初雪没回答。
睦月秋小跑两步,和她并肩。
“那你明天还路过吗。”
初雪没理她。
“后天呢。”
“大后天呢。”
“下周——”
“睦月。”
“嗯。”
“你话太多了。”
睦月秋闭上嘴。
但她弯着嘴角。
一直弯着。
走到公寓楼下。
初雪按了电梯。
电梯门开了。
两个人走进去。
睦月秋站在她旁边。
这一次隔着不到一拳。
电梯门关上。
睦月秋看着楼层显示屏。
“初雪。”
“嗯。”
“你这几天……是不是生气了。”
初雪没说话。
“我看你不理我。”
“你也没理我。”
“我那不是——”
睦月秋顿住。
电梯停在八楼。
门开了。
初雪走出去。
睦月秋跟在后面。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
一个站在自己家门口。
一个站在隔壁门口。
初雪拿出钥匙。
没有开门。
她转过身。
“你那不是什么。”
睦月秋低着头。
“我怕你烦。”
她说。
“上周生日,你说都有了,不需要别的。”
“我回去想了很久。”
“我在想,你是不是其实需要一个人待着。”
“你从小学就一个人住。”
“你习惯了一个人。”
她抬起头。
“我怕我靠太近,你会喘不过气。”
走廊的感应灯灭了。
只剩下应急灯微弱的光。
初雪看着她。
“你怕。”
“嗯。”
“怕完呢。”
睦月秋愣了一下。
“怕完……就退后一点。”
“然后呢。”
“然后……”
她说不下去了。
初雪往前走了一步。
“你退后了,问过我吗。”
睦月秋摇头。
“你怎么知道我不需要你。”
睦月秋低下头。
“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
“所以我在等。”
“等你觉得需要我的时候,自己开口。”
“等不到也没关系。”
“我会一直在隔壁。”
走廊里很安静。
窗外的风停了。
初雪看着她。
“我生日那天。”
她说。
“你说每天都问我想吃什么。”
“第二天你没问。”
睦月秋抬起头。
“周二做了玉子烧,你放在门口就走了。”
“周三山下给你递水。”
“周四你没等我自己先走了。”
她顿了顿。
“周五——”
“周五我错了。”
睦月秋打断她。
她的眼眶红了。
“周五我故意没等你。”
“因为山下说,要给对方留空间。”
“她说喜欢一个人不是贴得越紧越好。”
“她说有时候退一步,对方才会知道你在。”
她吸了吸鼻子。
“可是退一步好难。”
“我每天晚上都蹲在门边听你回来的脚步声。”
“早上在走廊等你开门。”
“玉子烧做好了放在门口,我躲在自己家门后看你会不会立刻拿走。”
“你拿走了。”
“我就蹲在地上高兴很久。”
她的眼泪掉下来。
“我真的好没用。”
“退一步都不会退。”
初雪看着她。
“谁让你退了。”
睦月秋抬起头。
初雪往前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她站在睦月秋面前。
“你靠太近,我不会喘不过气。”
她说。
“你退太远,我才会。”
睦月秋看着她。
眼泪还在流。
但她弯起嘴角。
“那你早说啊。”
她抬起手臂,用袖子压住眼睛。
“我等了你好几天。”
初雪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
等睦月秋把眼泪擦完。
“以后不退了。”睦月秋说。
声音闷在袖子里。
“嗯。”
“玉子烧还是放门口,但你不用立刻拿,我知道你吃了就行。”
“嗯。”
“奶茶少放糖,低脂奶不好喝,我明天换全脂。”
“嗯。”
“你每天早上在走廊等我一下。”
“嗯。”
“不用等很久,开门看见我就行。”
初雪看着她。
“好。”
睦月秋放下袖子。
眼眶还是红的。
但她笑了。
“那今天可以借你家WiFi吗。”
初雪看着她。
“可以。”
“我手机流量用完了。”
“嗯。”
“作业也写完了。”
“嗯。”
“就是想待一会儿。”
初雪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
打开门。
玄关的灯亮了。
她站在门边。
睦月秋跟进来。
换好那双大了一指的拖鞋。
走进客厅。
坐到沙发边缘。
和第一次来时一模一样。
初雪去厨房倒水。
端出来的时候,睦月秋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她接过水杯。
喝了一口。
又喝了一口。
“初雪。”
“嗯。”
“以后我要是又犯蠢,退了很远。”
她抬起头。
“你叫我一声就行。”
初雪看着她。
“叫什么。”
“叫我名字。”
睦月秋说。
“你叫了,我就会跑回来的。”
初雪没有说话。
她坐在沙发的另一头。
隔着一臂的距离。
窗外是十一月的夜。
风停了。
“睦月。”她说。
睦月秋抬起头。
“嗯。”
“现在没有犯蠢。”
睦月秋看着她。
“那你在叫什么。”
初雪没有回答。
她端起自己的水杯。
喝了一口。
睦月秋弯起嘴角。
“我知道了。”
她说。
“你在练习。”
“怕我下次退太远,你叫不出口。”
初雪没说话。
但她没有否认。
睦月秋抱着水杯。
“那我以后不退了。”
她轻轻说。
“你也不用练习了。”
——
那天夜里。
初雪躺在床上。
左边的耳垂上还戴着那枚雪花耳钉。
她伸手碰了碰。
凉凉的。
窗外很静。
手机亮了。
【睦月秋】:明天早上吃什么。
【睦月秋】:我忘了问你。
初雪看着屏幕。
她打字。
【爱音初雪】:玉子烧。
【爱音初雪】:糖放多一点。
【爱音初雪】:酱油少一点。
三秒后。
【睦月秋】:知道了。
【睦月秋】:七点五十,走廊等你。
【睦月秋】:晚安。
初雪没有回晚安。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闭上眼睛。
弯着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