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四日,立冬前三天。
初雪放学回到家,玄关地上躺着一封信。
白色信封,没有寄件人。
她弯腰捡起来。
信封正面只写了四个字——
【爱音初雪 收】
笔迹很熟。
她站在玄关,没有开灯。
拆开信封。
里面掉出一张手绘卡片。
画的是两个人。
一个粉头发,一个黑头发。粉头发那个手里举着一块蛋糕,黑头发那个站在旁边,表情淡淡的。
卡片下方写着一行字。
【本周末我家客厅将举办一场小型生日庆典。仅限一人参加。凭此卡入场。——主办人 睦月秋】
初雪把卡片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她翻到背面。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P.S. 没有蛋糕,因为烤箱还在研究怎么用。
P.S. 又P.S. 但是有别的惊喜。】
她把卡片收进信封。
走进客厅。
把信封放在茶几上。
然后她坐在沙发里,看着那个信封。
窗外是十一月灰白的天。
她坐了很久。
手机响了。
【睦月秋】:收到了吗!!!
【睦月秋】:我塞进门缝里了!
【睦月秋】:有没有被压皱!
【睦月秋】:应该不会,我放的时候很小心——
【睦月秋】:你看到了吗?
初雪拿起手机。
【爱音初雪】:收到了。
三秒后。
【睦月秋】:!!!
【睦月秋】:那你会来吗。
初雪看着那行字。
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
她没有立刻回复。
她站起来,走到玄关。
拉开鞋柜。
那双大了一指的客用拖鞋还摆在老位置。
她又走回客厅。
站在窗前。
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有人影在走动。
她打字。
【爱音初雪】:周日?
【睦月秋】:周六!
【睦月秋】:周日是你生日,周六是我办生日会。
【睦月秋】:这是两个概念。
初雪看着那行字。
她从来没跟睦月秋说过自己的生日。
【爱音初雪】:你怎么知道。
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那边不会回复了。
然后消息弹出来。
【睦月秋】:开学那天,你填的社团志愿表。
【睦月秋】:我看见了。
【睦月秋】:对不起,不是故意偷看的。
【睦月秋】:就是……扫了一眼。
【睦月秋】:然后记住了。
初雪握着手机。
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
她看了很久。
【爱音初雪】:几点。
【睦月秋】:下午三点!
【睦月秋】:我家客厅!
【睦月秋】:隔壁!
【睦月秋】:你知道地址!
初雪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
窗外那盏灯灭了。
她站了一会儿。
又把手机拿起来。
【爱音初雪】:有玉子烧吗。
三秒后。
【睦月秋】:有。
【睦月秋】:练习了三天。
【睦月秋】:比上周进步了。
【爱音初雪】:蛋糕呢。
【睦月秋】:烤箱……还在研究。
【睦月秋】:但是有别的!
【睦月秋】:都说了是惊喜!
初雪弯起嘴角。
她没有回。
她放下手机,走进厨房。
打开冰箱。
保鲜格里空了一格——上周那盒玉子烧吃完了。
她看着那格空位。
站了很久。
然后关上冰箱门。
——
周六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初雪站在镜子前。
她换了三件衣服。
第一件是校服。太像放学后顺便过去。
第二件是灰色卫衣。睦月秋穿过的那件还在她衣柜里,洗干净了,叠整齐,一直没还。
第三件是白色针织衫。新买的,标签刚剪。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别到耳后。
又放下来。
门外传来敲门声。
不是门铃。
是手指轻轻叩在木门上。
三下。
她走过去,打开门。
睦月秋站在门外。
她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毛衣,头发放下来,刘海还是那绺刘海,但好像特意用卷发棒卷过——弧度比平时圆。
她手里捧着一只小纸盒。
“生日快乐。”她说。
初雪低头看着那只纸盒。
不是周六生日会。
是周日生日快乐。
“还没到。”她说。
“怕明天来不及说。”睦月秋把纸盒往前递,“而且明天是周日,周日的生日礼物和周六的惊喜要分开。”
她把纸盒塞进初雪手里。
“这个是周日那份。”
初雪打开纸盒。
里面是一对耳钉。
银色的,小小的。
一只雪花的形状。
“你打了耳洞吧?”睦月秋看着她。
初雪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耳垂。
打了三年了。
从来没有戴过任何东西。
“谢谢。”她说。
睦月秋弯起眼睛。
“那周六的惊喜——”
她往后退了一步。
“现在开始。”
她转身往自己家门口走。
走了两步,回过头。
“你跟着我呀。”
初雪站在原地。
然后她迈出家门。
钥匙转了两圈,门锁好。
她跟在睦月秋身后。
第一次走进隔壁那扇门。
——
睦月秋的家和初雪想象的差不多。
玄关比初雪家窄一点,鞋柜上摆着一小盆多肉植物,叶片肥厚,晒成浅浅的粉紫色。
客厅的格局几乎一样,但采光更好。
阳光从西窗铺进来,把整个房间浸成暖洋洋的金色。
茶几上摆着两只盘子。
一只盘子里是玉子烧。
另一只盘子里还是玉子烧。
初雪看着那两盘玉子烧。
“练习品。”睦月秋说,“左边是周二做的,右边是周五做的。”
她指给初雪看。
“周二的有点焦,周五的好像糖放少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周五的。
“你尝尝。”
初雪接过来。
咬了一口。
“糖不少。”她说。
“真的?”
“嗯。”
“那周二的也尝一下?”
初雪夹起周二那块。
确实焦了一点。
但她吃完了。
睦月秋看着她吃完两块玉子烧,嘴角压不下去。
“还有别的。”她说。
她转身走进厨房。
初雪听见冰箱门打开、碗碟轻碰的声音。
然后睦月秋端着一只小碗走出来。
碗里是一块蛋糕。
不是烤箱烤的。
是慕斯蛋糕,表面铺了一层切成小块的草莓,淋了草莓酱。
“冰箱蛋糕。”睦月秋把碗放在初雪面前,“不需要烤箱。”
她蹲在茶几边,仰头看着初雪。
“我跟视频学的。”
“饼干底用保鲜袋压碎,黄油隔水融化。”
“奶油奶酪室温软化,加糖打到顺滑。”
“吉利丁片泡冷水,再隔水融化——”
她一样一样数着。
“草莓切丁,拌进奶酪糊里。”
“倒进模具,冷藏四小时。”
她顿了顿。
“昨晚做到十一点。”
初雪低头看着那碗蛋糕。
草莓切得很碎。
表面铺得很平整。
奶油奶酪糊没有结块。
“你尝过了吗。”她问。
睦月秋摇头。
“等你来一起吃。”
初雪拿起小勺。
挖了一勺。
放进嘴里。
慕斯入口即化,草莓的酸甜刚好中和奶油的甜腻。
“好吃。”她说。
睦月秋笑起来。
她自己也挖了一勺。
嚼着嚼着,她忽然停下来。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做草莓味。”
初雪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你最爱吃草莓。”
睦月秋说。
“学校食堂周三的水果是草莓,你会拿两份。”
“便利店的三月草莓三明治你买过四次。”
“超市水果区你会在草莓货架前站十秒——不长,就十秒,但你会站。”
她把勺子放下。
“你什么都没说过。”
“但我都记得。”
客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从西窗斜斜铺进来,把睦月秋半边脸照成透明的暖色。
初雪看着她。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睦月秋想了想。
“开学第二周。”
“周三食堂,草莓。”
“你拿了第二份的时候,坐在你旁边的女生说‘爱音你这么爱吃草莓啊’。”
她顿了顿。
“你没回答。”
“但我知道了。”
初雪没有说话。
她把那碗蛋糕慢慢吃完。
一粒草莓丁都没有剩。
睦月秋看着空碗。
“你还想再吃一点吗?”
“还有?”
“冰箱里还有半个。”
“留着明天。”
睦月秋愣了一下。
“明天?”
“周日。”
初雪放下勺子。
“我生日。”
睦月秋眨眨眼。
“那我把半个都给你。”
“不用那么多。”
“那要多少。”
“一口就行。”
睦月秋看着她。
“好。”
她说。
“明天给你留一口。”
——
初雪在睦月秋家坐到天黑。
她们把两盘玉子烧吃完了。
把冰箱里剩下的半个蛋糕也提前吃完了——睦月秋说明天可以再做。
窗外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初雪站起来。
“该回去了。”
睦月秋送她到玄关。
初雪换好鞋。
拉开门。
走廊的感应灯亮了。
她走出去。
“初雪。”
睦月秋站在门里。
初雪回过头。
“明天……”睦月秋顿了顿,“明天你打算怎么过?”
初雪看着她。
“没打算。”
“那你妈妈会打电话吗?”
“会。”
“你接吗。”
“接。”
睦月秋点点头。
她扶着门框。
“那、那你明天晚上有空吗?”
初雪没说话。
“不是惊喜了。”睦月秋说,“就是……想和你待一会儿。”
走廊的感应灯灭了。
只剩下睦月秋家门里透出来的光,铺在初雪脚边。
“几点。”初雪说。
“六点?”
“嗯。”
“那我来敲门。”
“嗯。”
初雪转过身。
往自己家门口走。
走了两步。
“睦月。”
“嗯?”
“今天谢谢。”
睦月秋站在门里。
“明天见。”
初雪没有回头。
她拿出钥匙。
打开门。
走进玄关。
门合上。
她站在黑暗里。
手还握着门把。
隔着一扇门,她听见隔壁的门也合上了。
然后是很轻的脚步声。
然后是冰箱门打开的声音。
然后是——
笑。
很轻的,压不住的。
她弯起嘴角。
——
周日。
十一月六日。
十七岁。
初雪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没有大亮。
她躺着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拿起手机。
有一条未读消息。
【妈】:生日快乐。
发送时间:凌晨四点二十三分。
北海道比东京晚一小时。
那是凌晨三点二十三分。
初雪看着那四个字。
她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下。
又拿起来。
【爱音初雪】:嗯。
发送。
她起床。
洗漱。
做早饭。
烤了一片吐司,煎了一个荷包蛋。
坐在茶几边吃完。
把碗洗了。
十点,妈妈打来电话。
“生日快乐。”
“嗯。”
“吃早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吐司,鸡蛋。”
“鸡蛋煎老了没有。”
“没有。”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东京冷吗。”
“还好。”
“暖气开了吗。”
“还没。”
“十一月了,该开了。”
“嗯。”
又是几秒安静。
“小秋妈妈出院了吧?”
“嗯。”
“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还好。”
“你替我跟她问个好。”
“嗯。”
“还有小秋。”
初雪的指尖在茶几边缘顿了一下。
“……嗯。”
“她对你挺好的吧。”
初雪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
“挺好。”
她说。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已经挂断了。
“那就好。”
妈妈的声音很轻。
“生日快乐。”
“嗯。”
“晚上早点休息。”
“嗯。”
电话挂断了。
初雪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点。
她坐在沙发里。
很久没有动。
——
下午六点。
门铃响了。
初雪打开门。
睦月秋站在门外。
她手里捧着一只小碗。
碗里是一口蛋糕。
草莓慕斯。
“生日快乐。”她说。
初雪看着她。
“冰箱里只有这么多了。”
睦月秋把碗往前递。
“下午又做了一次,吉利丁片放多了,凝固得太硬。”
“这一口是刮下来的边角料。”
“将就一下。”
初雪低头看着那只碗。
很小的一口。
草莓丁嵌在淡粉色的慕斯里。
她接过来。
没有拿勺子。
低头。
就着碗沿。
把那口蛋糕抿进嘴里。
睦月秋看着她的动作。
愣住了。
“你怎么——”
初雪把碗还给她。
“可以了。”
睦月秋接过碗。
低头看着空碗。
耳朵红了。
“我、我没带别的礼物。”她说,“耳钉昨天送过了。”
她顿了顿。
“本来想再买点什么,但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你什么都不说。”
“草莓是我自己发现的,玉子烧是你教我的,奶茶是你喝完了我才知道你其实不爱喝甜的——”
她握着那只空碗。
“我不知道你还有什么想要的。”
初雪看着她。
走廊的感应灯亮了。
她站在光里。
“没有了。”她说。
睦月秋抬起头。
“什么。”
“没有别的想要的。”
初雪看着她。
“都有了。”
睦月秋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
手里还捧着那只空碗。
眼眶有一点红。
但她笑着。
“那、那我下周还做玉子烧。”
“嗯。”
“奶茶少放糖。”
“嗯。”
“炸鸡块的酱汁我再调一调。”
“嗯。”
“你还有什么想吃的。”
初雪想了想。
“没了。”
她顿了顿。
“你做的就行。”
睦月秋低下头。
她看着那只空碗。
“你这个人。”她说。
声音有点哑。
“怎么这么好哄。”
初雪没有说话。
她站在门边。
“不是好哄。”她说。
“是你问的,刚好是我想给的。”
睦月秋没有抬头。
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
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然后她把那只空碗抱在怀里。
“那——”
她的声音闷闷的。
“我每天都问。”
初雪看着她。
“好。”
——
那天夜里。
初雪躺在床上。
床头柜上放着那只雪花耳钉。
她拿起来。
对着月光看了看。
银色的,小小的。
她把耳钉戴上了。
左边的耳垂。
金属凉凉的。
她伸手碰了碰。
窗外是十一月的夜。
很静。
手机亮了。
【睦月秋】:明天早饭想吃什么。
她看着那行字。
弯起嘴角。
【爱音初雪】:玉子烧。
三秒后。
【睦月秋】:知道了。
【睦月秋】:糖放多一点。
【睦月秋】:少放盐。
【睦月秋】:你上次说酱油有一点点咸。
初雪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下。
闭上眼睛。
左边的耳垂上有一点凉。
她没有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