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感期的风暴并未在黎明时分完全退去,它留下了满地的狼藉和更深的痕迹。
严浩翔在主卧里昏沉地睡到了下午。药效、疲惫和风暴后的虚脱让他沉入无梦的黑暗。醒来时,房间里光线昏暗,空气中依旧残留着浓重的、属于他自己的、带着痛苦余韵的信息素。他动了动,浑身像是被重型机械碾压过,每一块骨头都在酸痛,太阳穴突突地跳。
然后他闻到了。
一丝极淡的、温柔的雨后草地气息,混合着食物的温暖香味,正从门缝下固执地渗进来。不是诱惑,而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我在外面,这里很安全。
严浩翔撑着身体坐起来,靠在床头,闭眼缓了缓。昨夜混乱的记忆碎片般回涌——失控的暴怒,毁灭的冲动,还有门外那个颤抖却固执的声音,和那双盛满惊悸与泪水的眼睛。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依旧有些不受控制微颤的指尖。他差点……伤害他。在高匹配度的催化下,易感期的Alpha是行走的灾难,而贺峻霖是距离灾难中心最近、也最脆弱的存在。
一阵迟来的、更深的寒意窜过脊椎。
他掀开被子下床,脚步虚浮地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客厅窗户开着大半,初冬清冷的空气涌入,冲淡了室内的浑浊。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而贺峻霖蜷在沙发里,身上盖着那条羊毛毯,似乎睡着了,手里还松松地握着一本书。
沙发旁的边几上,放着一个保温餐盒,盖子紧扣。旁边还有一杯水,和几片独立包装的药片——大概是消炎镇痛或者辅助恢复的。
整个空间整洁异常,甚至比他易感期前更整洁,昨晚被他无意撞倒的东西都归位了,空气中除了渐渐散去的雪松余味和他信息素里痛苦焦灼感,还弥漫着一种家用清洁剂淡淡的柠檬香,令人安心
是贺峻霖做的,他的脑子里只有这一个想法
严浩翔站在原地,目光长久地落在贺峻霖安静的睡颜上。Omega眼下有淡淡的乌青,睡着时还蹙着眉,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拿起边几上的药片看了看。是他常备的那种。又轻轻打开保温餐盒的盖子——是熬得软烂浓稠的小米粥,旁边一格放着清淡的拌菜,还有几颗剥好的水煮蛋。
都是易消化、能补充体力、适合他现在状态的东西。
贺峻霖“……你醒了?”
贺峻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立刻坐直身体,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
贺峻霖“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严浩翔“好多了。”
严浩翔走到沙发边,但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贺峻霖面前,低头看着他。他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晦暗。
严浩翔“昨晚,”
他开口声音因为宿疾和缺水而干涩
严浩翔“吓到你了。我很抱歉。”
贺峻霖没想到他会如此正式地道歉,连忙摆手
贺峻霖“没有,我……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易感期,没办法的。你……你控制得很好了。”
最后一句他说得有些心虚,想起昨晚门内那可怖的声响和暴戾的气息。
严浩翔“不好。”
严浩翔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严浩翔“我差点失控。在高匹配度下,我的失控对你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清楚。这是不可原谅的风险。”
贺峻霖怔住了,看着严浩翔眼中深重的自责和冷峻。他忽然明白,严浩翔的道歉不仅仅是为了“吓到他”,更是为了昨晚那个游走在伤害他边缘的可能性。这个认知让贺峻霖心里有些发闷,他不喜欢看到严浩翔这样把所有的责任和错误都揽到自己身上,尤其是面对这种生理性的、几乎无法完全控制的困境。
贺峻霖“这不是你的错,”
贺峻霖抬起头,直视着严浩翔的眼睛,语气第一次带上了一点执拗
贺峻霖“协议是我们一起签的,匹配度是我们都知道的。这意味着风险是我们共同承担的。
贺峻霖“昨晚……我很害怕,但我也知道,你在努力控制,你在最后把药箱密码告诉我了。你没有真的伤害我,你甚至……在那种时候,还提醒我锁门。”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清晰
贺峻霖“所以,不要说什么不可原谅。我们……我们一起面对了,这就够了。”
严浩翔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贺峻霖眼中的澄澈、理解和那种近乎固执的维护,像一道暖流,冲散了他心头沉重的阴霾和自责。他从未想过,会被这个看起来柔软需要保护的Omega,以这样的方式安抚和开解。
严浩翔“……谢谢。”
最终,他低声说。这个词比“抱歉”更重,包含了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
贺峻霖“不客气。”
贺峻霖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点浅淡的笑容,指了指边几
贺峻霖“粥应该还温着,你吃点东西吧。还有药。”
严浩翔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打开餐盒。小米粥的温度正好,入口绵软温热,顺着食道滑下,空乏冰冷的胃部逐渐被暖意填满
拌菜清爽,鸡蛋提供了必要的蛋白质。他安静地吃着,动作有些缓慢,但很认真。
贺峻霖就坐在旁边,没有看他吃饭,而是重新拿起那本书,却一页也没翻过去
他的余光能瞥见严浩翔安静的侧脸,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令人不安的暴戾气息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平和的雪松冷冽,虽然比平时虚弱,但已恢复了稳定。
一种劫后余生的平静,混杂着更深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
严浩翔吃完最后一口粥,放下勺子。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大部分的平稳
严浩翔“关于易感期……以后如果再有征兆,我会提前去公司附近的酒店,或者…你暂时回避。”
这是最理性、最安全的方案。
贺峻霖翻书的手指停住了。他低着头,看着书页上模糊的字迹,没有立刻回答。
去酒店?或者他离开?
理智告诉他,这是对的。经历了昨晚,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高匹配度下Alpha易感期的可怕。
但情感上……只要一想到严浩翔要独自在陌生的酒店房间里忍受那种痛苦,或者自己要惶惶不安地躲到别处,等待风暴过去,他心里就涌起一股强烈的抗拒和不忍。
贺峻霖“一定要……这样吗?”
他听见自己轻声问。
严浩翔看向他,目光深邃
严浩翔“昨晚的情况,不能再发生第二次。你的安全是首要的。”
贺峻霖“我知道。”
贺峻霖抬起头,看向他,眼睛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清亮
贺峻霖“可是,严浩翔,我们签协议,住在一起,不就是为了应付这些‘情况’吗?
贺峻霖“如果每次遇到问题,我们都选择分开躲开,那这个‘伴侣’的意义在哪里?”
他吸了口气,鼓起勇气,说出盘旋在心头的话
贺峻霖“我承认昨晚很可怕
贺峻霖“但我也没有那么脆弱。我知道风险,我也愿意……承担一部分风险
贺峻霖“至少,在你需要的时候,我能像昨晚那样,把药递给你,而不是让你一个人……”
他停住了,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严浩翔深深地看着他,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看进他灵魂深处。贺峻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向来以理性构筑的心湖,激起了从未有过的波澜。
这个Omega,比他想象中勇敢太多,也……在乎太多。
良久,严浩翔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严浩翔“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
严浩翔“我会咨询专业的Alpha易感期管理医师,制定更周全的应急预案。在找到绝对安全的方法之前……”
他顿了顿
严浩翔“暂时按我说的做。”
他没有完全拒绝贺峻霖的提议,但也没有立刻答应。这是一个严谨的、留有商讨余地的回答。
贺峻霖听出了他态度里的松动,心里那点闷气散了些,点了点头
贺峻霖“好。但是你要答应我,如果真的很难受……不要硬撑,要告诉我。”
严浩翔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唇角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一个极其细微的、近乎叹息的弧度。
严浩翔“嗯。”
他应允。
阳光渐渐爬满了大半个客厅,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清晰可见
雪松与草地的气息,在经历过一夜的狂暴冲突后,似乎达成了一种新的平衡,更加密不可分地交织在一起,沉淀在阳光里,温暖而坚实。
危机并未让他们疏远,反而像淬火的铁,在灼烧和冷却后,锻造出了更坚韧的链接。
他们坐在同一片日光下,分享着劫难后的平静,和一份心照不宣的、关于未来的新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