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谓妖怪活久了,什么稀奇事儿都能见识到。狐小狸心中美的直冒泡——若是让黄天化看见了哪吒此时的这副模样,估计又得大惊小怪着说什么要给他驱邪了吧?
只见那素来清冷自持的少年,面上头一回露出近乎呆滞的神色,双唇微启,鎏金色的眸子更是如同猫儿般受惊地瞪大,里面满是不可置信。
他缓缓探出手,独属于仙家法宝的灵气在指尖流淌——错不了,不是什么冒牌货,这就是实打实的玲珑宝塔正主。
“你……”哪吒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本就贫瘠的语言组织能力近乎报废:“从何处……得来的?”
“狐狸偷来的呀!”狐小狸理直气壮地嚷嚷,末了她又连忙为自己找补:“不对不对,这话说的我像只坏狐狸似的,嗯……顺,对,狐狸就是随手顺过来看看!”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
哪吒一时语塞,甚至无暇顾及她又趁机像只米袋般挂在了自己身上,毛茸茸的脑袋在他胸前蹭来蹭去。
“哪吒、哪吒——”她熟练地撒娇,大尾巴转悠得比风车还快:“你是不是很开心?狐狸这次做的好不好?快夸夸狐狸!狐狸要亲亲抱抱举高高!”
“……你先下来。”哪吒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伸手将她拎开,而后就在她懵懂的注视下,口中咒诀默念,指尖凝聚起一抹灵识探入那宝塔之中,似在塔内浩瀚空间里急切地搜寻着什么。
良久,周身的金光微熄,他缓缓睁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是早有预料般的沉默,将那原本被殿内明珠晕染得柔和的鎏金色眸子都衬托出几分暗沉。
“果然……”他的声音也低了些:“也不在此处吗……?”
什么东西不在此处?
狐小狸一愣,有些不明所以。
“哪吒,你在找什么呀?”她用脑袋拱着哪吒的手背,积极献计:“我听说这破塔是李靖老头儿专门用来压你的!这不公平!现在塔在咱们手里,你要不要趁机去揍他一顿?狐狸给你加油!”
哪吒闻言,垂眸去看她,眼中掠过无数复杂难辨的情绪,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他正欲开口,殿外陡然炸响一声饱含惊怒的吼声,截断了一切。
“哪吒!”
是李靖的声音,此刻他正形色匆匆地朝着这边疾步而来,显然是已经发现自己的宝塔被掉包之事。
啧,发现得倒是挺快。狐小狸轻啧一声,想要跳下来去凑凑热闹,结果后颈皮却一紧,被哪吒不由分说地拎起,重新塞回锦被之中裹得严严实实。
“待着,莫出声。”他言简意赅,指尖轻拂,一层隔音屏障悄无声息地笼罩了床榻。
屋外,李靖已经一路冲到了寝殿外,却在门槛前硬生生刹住了脚,似在忌惮些什么,只能怒气冲冲地端着那个模样滑稽可笑的复制品“玲珑宝塔”。
“是那妖狐干得好事吧?!”他见哪吒出来,开门见山,气得脸红脖子粗:“她好大的胆子,竟敢随意盗取仙家法宝!”
“证据?”哪吒神色淡漠,目光扫过那泥塔,语气平直无波:“许是天王年老目眩,错将孩童戏耍的泥坯当成了自己从不离身的看家法宝?”
“从不离身”这四个字被哪吒刻意的咬重了些,带着冰冷的讥诮,使李靖瞬间脸色一白,下意识后退了几步,却依旧强撑着气势。
“哼!元帅何必在此装聋作哑!”他嗤笑一声,语气嘲讽:“谁不知那狐妖擅御土行,这等偷梁换柱的把戏,正是其族类本色!与当年祸乱宫闱的妲己一流有何分别?皆是奸狡阴祟之辈!”
话音未落,哪吒周身的气息骤然一沉。
殿前无风,他臂间的混天绫却无风自起,泛起点点火光,那双鎏金色的眸子抬起,眼底仿佛凝结了万载寒冰。
“一派胡言。”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字字如铁石坠地,同时抬手一挥,一道更为凝实的光幕将身后寝殿彻底隔绝,确保内里声息不透:“还有,低声些,莫惊扰了旁人。”
哪吒掌心一翻,那座真正的玲珑宝塔凭空出现,在他指尖随意流转,金光熠熠,映得李靖瞳孔骤缩。
“退一步讲,就算这宝塔真的是狐小狸所拿……”他冷清清的目光望向了李靖,嘴角挑起几不可闻的弧度:“妖狐年幼,左右不过是贪玩了些,倒是天王您,堂堂统帅,竟被一幼狐轻易近了身,还盗了贴身至宝却浑然不觉……莫非这段时日的太平,已让天王疏于防范,只记得如何——”
“明哲保身,曲意逢迎了?”
李靖面皮狠狠一抽,羞怒交加:“你——!”
“既然天王健忘。”哪吒却不等他反驳,指尖轻点,火尖枪铮然现于手中,枪尖燃着熊熊烈焰,将他的侧脸映照得半明半暗:“可还记得,当年在此塔前,你我曾有约定?”
塔在,他在;塔如无,则……
未尽之言,比直言更令人胆寒。
李靖骇然变色,疾退数步,慌忙召出自己的宝剑做防备样,声音发颤:“逆子!莫非你当真要在这九重天上行此弑父悖伦之事?!”
“父子?”哪吒轻声重复了一遍,眼中毫无笑意:“自你挥鞭毁去金身那一刻起,你我之间,何来父子情分可言?”
“但——”他忽地话锋一转,眼神更沉:“此次算你好运,我暂且不取你性命,至于原因,一来不愿意脏了我这云楼宫,二来——”
“你知道我要什么东西。”
李靖眼神剧震,握剑的手微微发抖,强自镇定道:“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吒儿。”他试图劝解:“往事已矣,逝者不可追。你我皆已位列仙班,当向前看,何必执着于旧物,徒增心魔?”
“向前看?”哪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又向前逼近一步:“若非心虚,为何百般推诿,始终不敢告知那物下落?李靖,我再问你最后一次——”
“到底在哪里?”
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李靖嘴唇翕动,面色灰败,持剑的手僵在半空,却是一个字也答不出。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他的鬓角,直至——
“天、天王……”一名值守天将小心翼翼地从远处廊下趋近,躬身禀报:“燃灯道人座前尊者到访,问天王何以久不至……”
此话一出,周围几乎凝固的气氛明显一滞。
哪吒眼中翻涌的厉色稍稍收敛,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沉,他微微偏头,看向那战战兢兢的天将,又转回视线,落在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李靖脸上。
“看来。”他语气恢复平淡,听不出情绪:“天王的贵人,来得正是时候。”
他手腕一抖,火尖枪便化作流光收回,那尊真正的玲珑宝塔被他随意一抛,划过一道弧线,落向李靖。
李靖连忙手忙脚乱地接住,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惊魂未定。
“此次,姑且作罢。”哪吒转身:“但事,未完,李靖,你好自为之。”
“慢着!”李靖见他要走,急忙出声,语气复杂难明:“吒儿!那狐妖……你当真对她毫无疑虑?”
哪吒脚步未停。
见此,李靖又再次拔高了声线,带着像是在劝一个执迷不悟之人回头般的虚伪:
“我知你现今与她亲近!可你细想,一介山野狐妖,修行天赋皆为平庸,何以能早早化形?此等违背常理之速,你我明明皆知——”
“唯有那吞噬生灵精血,夺人性命的邪魔歪道,方才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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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