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为是家人（除夕加更）

“猴哥猴哥！”狐小狸眼里还含着泪花，鼻头红彤彤的，半边软乎乎的脸蛋贴在冰冷的炉壁上，哭得有些沙哑的嗓音却压不住雀跃：“是你对吗？真的是你？对不起，我知道我问了很多遍了，但是狐狸还是不敢相信！”

她哼唧一声：“我害怕……这就是一场狐狸等黄天化等久了，不小心睡着后做的一场美梦，被手指头轻轻一戳，就啪的一下子碎掉了。”

“俺老孙一开始也以为是做梦哩。”铜炉又发出一声闷响，似孙悟空在里面翻了个身：“毕竟这炉子里除了火啊烟的也没什么别的玩意儿了，偶尔冒出点幻听幻视也不稀奇。”

“谁成想，你这个小家伙都到天庭来了，这嘴筒子还是闲不下来一点，一会儿背着俺老孙编排些当牛做马的荒唐话，一会儿又有一声没一声喊俺老孙的名字，叫得俺脑仁儿嗡嗡的！”

“咦？”狐小狸眨巴眨巴眼，也有些不好意思：“原来你都听到了呀……”

“废话，俺老孙又没聋。”孙悟空没好气地冷哼一声：“所以俺不是就试探性敲了敲炉子壁吗？结果还真把你这只狐狸给唤过来了。”

“本来狐狸还怕是这炉子里装着什么怪物呢，都打算去搬救兵啦。”狐小狸嘿嘿一笑：“结果没想到，里头焖着的竟是只猴子！”

“猴哥猴哥！”她又叽叽喳喳地唤道，爪子不安分地在炉壁上摸来摸去：“你现在在炉子哪边呀？里头是不是滚烫滚烫的全是火？你光顾着同狐狸说话，不难受吗？”

“都说了俺是石头里蹦出来的，这点火啊烟啊的，扛扛就过去了。”孙悟空毫不在意：“就是这烟有点呛眼，燎得俺老孙眼泪花子直冒。”

“啊？！”狐小狸听着却一下子急了，整张脸都快贴到炉壁上，噘起嘴使劲儿吹气，仿佛那点微弱的风真能透过厚厚铜壁钻进去似的：“听上去就好难受的样子，狐狸给你吹吹——！”

然而这次，孙悟空的声音隔了很久才迟迟传来，原本就隔着炉鼎而略显沉闷的音色似乎变的更加干涩了些。

“狐小狸。”他唤：“来，弯弯腰，朝你正前方靠左些的位置，低低头。”

此话一出，狐小狸虽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照做，目光愣愣落在自己裙摆下的脚尖，不明白孙悟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好啦。”半晌，孙悟空的声音再次传来，这回明显染上了笑意：“不是问俺在哪儿么？现在——”

“俺就在你跟前儿，正摸着你的脑袋瓜哩。”

“嘛，只可惜隔了层炉子壁，你这小家伙把自己养的油光水滑，那绒毛确实软乎。”孙悟空轻啧一声，似有些遗憾：“也就这般过过干瘾了。”

“猴哥……”狐小狸一愣，刚擦净的眼泪又冒了头，她学着孙悟空的样子，将手心紧紧贴在炉壁对应的地方，抽了抽鼻子：“那、那你这样摸有什么意思嘛，你就该出来，站在狐狸面前，大大方方、实实在在的摸，狐狸绝对不反抗！”

她声音软软地拖长，带着点小骄傲：“狐狸可是蓬蓬尾山毛毛最软、最顺溜的小动物……”

——此话并不是吹牛，狐小狸平时最爱惜的就是她浑身的皮毛，昔日在山中，她每日晨起第一件事就是用猪鬃梳将自己的一身毛毛从头捋到尾，还特地去集市买了姑娘家用的桂花油，梳得毛发蓬松滑亮，泛着浅浅甜香，使兔红玉每回见她，眼睛都发直，爪子更是蠢蠢欲动。

就算后来她被迫扣在了天庭里，整天只能吃一些嘴里能淡出鸟的吃食，体重都下降了不少，但或许是因为到底吃进肚子里的东西都是实打实的天庭产物，毛皮反而越发灿亮如锦缎。

不过掉毛也更严重了就是了。

“听你这中气十足的嗓子，也想象的出来。”孙悟空笑道：“看来哪吒那个冰疙瘩，倒是把你养的不错。”

“这回，他应该帮了你不少吧？”他问：“还行，起码不是个忘恩负义的。”

“哪吒好！”狐小狸一听，立马来了劲，开始掰着手指头和孙悟空讲她从上天庭到如今的事。

“狐狸一路骑着玉麒麟上了天庭，刷的一下就闯进了凌霄殿里，尽管很害怕，还哭了，甚至还把杨戬的狗拖过来当人质……但哪吒还是帮我说话，甚至抱我了呢，就是原来那玉帝老儿竟然是个脸盲呀。”

“何止脸盲！”孙悟空嗤笑：“那老头简直是三丈开外人畜不分，俺都砸了他两回场子了，押俺进炉子前，还在那儿嘀咕俺是无支祁还是猩猩精呢。”

他话锋一转，透着好奇：“不过话说回来，二郎神那狗崽子，竟然没咬你？”

“哪吒还带狐狸回了趟蓬蓬尾山！”狐小狸继续献宝似的汇报：“小妖怪们都好着呢，都盼你回去！狐狸还吃到了最爱的烧鸡！”

“俺的孩儿们有多能耐，俺心里门儿清。”孙悟空语气欣慰，随即调侃：“倒是你个小家伙，上辈子别是黄鼠狼投的胎？到这节骨眼了还惦记烧鸡。”

“猴哥猴哥！你知道吗，狐狸现在有个教习仙子叫云烛，生得又高又漂亮，就是性子忒较真！她教狐狸绣花、弹琴、认人、学礼仪……总之学一堆我从前想都不敢想的玩意儿！饭也给得抠搜，为这个狐狸还同她大吵一架，不过如今和好啦！”

“噗呲——”炉内传来毫不客气的笑声：“你学绣花弹琴？怕不是绣出来的像蚯蚓乱爬，弹出来的还不如弹棉花？”

“嘿嘿嘿……真不愧是猴哥，就是了解我。”

这一日，狐小狸就这般倚着丹炉，絮絮叨叨说了许久，孙悟空时而应和，时而调侃。

她向他讲温和爱迷路的杨戬、严肃却偷偷哭鼻子的云烛、没正形的黄天化、老实巴交的雷震子、还有话少却细心的哪吒……

一切都好像回到了最初的样子。

她还是那个无忧无虑，只会啃烧鸡的狐狸大王，而孙悟空也还是无所不能的齐天大圣。

直至——

“小狐狸？狐狸小姐？”黄天化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张望：“时辰不早啦！我这儿料理妥当了，该回喽——”

狐小狸一怔，恋恋不舍地望向炉鼎：“猴哥……狐狸得走了。”

“以后——”她踌躇片刻，似下定了什么决心：“我还会再来的！”

“蠢狐狸。”对此，孙悟空只是笑：“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又不是什么菜园子，哪里是你说来就来的？”

“我不管！”狐小狸梗着脖子：“反、反正狐狸会想法子的！你得撑住了，等狐狸天天来寻你说话！可不许哪天闷声不响，真成了一炉子炭渣！”

眼见黄天化身影渐近，她心知不能再留，转身跑出几步，却忽又停住。

她回过头，声音轻轻的，带着不易察觉的怯：

“猴哥，你会不会觉得……狐狸很没用？”

“瞎说什么呢？”孙悟空答得飞快，没有半分犹豫：“你是俺妹子，要那么有用作甚？”

短短一句话，却像一只温暖宽厚的手掌，轻轻拂去了她心头积压许久的、沉甸甸的石头。

于是狐小狸蓦地笑出声，眼眶有些红。

这次，她没有再回头，迈开步子，径直朝黄天化跑去。

是啊，真是痴傻了。

正因为是家人，所以才不需要你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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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