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还是一如既往的寂静,空无一人,只余狐小狸一妖捏着猴子泥偶与那尊乌沉沉的巨鼎遥遥相对。
炉鼎默然,唯有炉火荜拨,舔舐着暗红鼎腹,仿佛刚才那一声闷响就是个微不足道的幻觉般。
狐小狸素来对自己的耳力十分自信——毕竟她是隔一座山头,都能听清隔壁猴家抓奸动静的妖怪,在此刻也不由得怀疑起自己来,踌躇半响后,终还是决定先按照黄天化先前交代的话,再次乖巧地坐好。
只是这回,她离那炉鼎明显更远了些。
挪开距离后,狐小狸又屏息等了许久,见炉鼎那边确实没有再传来什么动静后,才复而拿起手里的猴子泥偶,惆怅地大大叹了口气。
“今天的猴哥还是没有回来……”她戳着猴子泥偶冰冷的外壳:“小莲花也不知为何生了狐狸的气……狐狸当真好可怜。”
她在天庭待的时间长了,自己都记不清究竟过了多少天,更不敢想如今凡间会发生怎样天翻地覆的变化。
因为她怕再想仔细些,自己又会忍不住哭鼻子。
不过好在后面云烛的到来,使她暂时投进了繁重的课业与恼人的礼仪练习中去,倒也让她没了时间去伤春悲秋,只是每至独处,面对满室清寂,那些身影便不受控地往心头涌——孙悟空、蓬蓬尾山与花果山的小妖怪们,还有……
那个总是沉默、心思却细腻的红衣少年。
狐小狸揉了揉发酸的眼眶,目光又不自觉飘向那尊巨鼎。
……说来,孙悟空是不是就是被投进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来着?
狐小狸并不知道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长什么样子,对于这位善于炼丹药的仙人的印象也只存在于云烛交给自己的谱录中,那位白须垂胸、面容慈蔼的老者。
——唔,似乎确与太白金星有几分相像,难怪玉帝分不清。
好吧,狐小狸承认自己可能确实有点疯了,要不然她怎么会对着这尊来历不明的炉鼎越看越入神,甚至鬼使神差地轻轻唤了声:
“孙悟空……”
她似乎已经许久未唤过这个名姓了,以至于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吐出喉腔的瞬间,却带着陌生又熟悉的干涩,它们在空荡的室内传开,声音空灵而又清晰,击在炉鼎漆黑的外壳上,又寂寂消散,未得半分回响。
于是她自嘲地笑了笑,重新坐定,反正左右无事,便举起手中泥偶,开始掐起嗓子玩起角色扮演的游戏来。
“孙悟空!”她故作凶狠地喊:“好你个泼猴!说好只给天庭些颜色瞧瞧便回,如今倒好,把自家也折进去了!”
“小狸大王饶命啊!”狐小狸又举起猴子泥偶,装模作样地求饶:“是俺老孙的不是!抛下大王独个儿凄惶!待俺归来,定给大王当牛做马,绝无二话!”
“哼哼哼,还要记得本王的压寨夫人,把他绑回家给狐狸暖被窝去!”
“妥妥的啊大王!”
这一来一回的,不久便把狐小狸给逗高兴了,她笑了一会儿,目光又落回那尊沉默的巨鼎,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唤:
“孙悟空?”
“孙悟空!”
“孙、悟、空——”
直至——
“咚。”
又是一声闷响,这次比上回更加大声,更实,清清楚楚撞进她的耳膜。
狐小狸一愣,猛地站起身。
不对,不是幻觉,她就是实打实听到了声音。
这次,她不再犹豫,而是几步奔至炉鼎前,在离鼎身三尺处刹住脚步,仰起脸,一声声唤出去,嗓音愈来愈坚定,藏着自己都没发觉的紧张与期盼。
“孙悟空、孙悟空、孙悟空。”
她深吸一口气,吐出那句压在心底太久,颤得不成样子的呼唤:
“……孙悟空?”
恰在此时,鼎中噼啪炸开一簇火星,飞溅的光点里,一道模糊却熟悉到骨子里的嗓音,穿透厚重的鼎壁,就这样沉沉递了出来:
“狐小狸,你这么唤俺老孙,是等着给俺招魂呢?”
一样的。
一样的声线、一样的自称、一样的放荡不羁。
是孙悟空的声音。
几乎是瞬间,狐小狸的大脑中爆出巨大的一声嗡鸣,砸得她四肢僵硬、两眼发直地瞪着那尊乌鼎,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猴哥……”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真、真的是你?”
“不然呢?”孙悟空的声音隔着鼎壁,有些发闷,却带着她熟悉的笑意:“这天上地下,还能有第二个孙悟空?”
“狐小狸。”他话里透出几分促狭:“你莫不是忘记当年你我二人初遇时,俺把你当球踢的那三百回了?”
真的是他,毕竟这般缺德事还能记得门儿清的,除了孙悟空外没别人。
“猴、猴哥……!”狐小狸踉跄地上前,指尖将将触及冰冷鼎壁的刹那,她所有强撑的镇定轰然溃散。
她终于彻彻底底、畅畅快快地哭出声来:
“猴哥啊——!!!”
接下来的时间里,狐小狸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哭了多久,也完全忘了自己还处于天庭中,她只是一味地哭,哭到衣裙上都是一片晕开的湿痕,鼻头和眼眶都是红肿一片。
“你都不知道狐狸有多想你……”她抽噎着,语无伦次:“天庭又大又空……本就没几个认得的人,刚来时,他们都瞧不起狐狸……”
“甚、甚至——”狐小狸愈发委屈,似要把这段时间积累的苦水全一下子倒出来似的:“他们还逼狐狸去学什么绣花弹琴,不给狐狸饭吃……猴哥你要是看见我,一定会觉得我瘦了的!”
“虽然哪吒对我很好,云烛也和我和好了,黄天化、杨戬他们都很不错……”她用力地揉着眼眶,哭腔浓得化不开:“但是我还想你,我想我们一起在花果山、蓬蓬尾山吃桃子、啃烧鸡的日子。”
“对不起,猴哥。”在此刻,她压抑许久的愧疚终于决堤:“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狐狸来的太晚,没有帮到你,也是我没拦你再上天庭,才害你落到这般田地……”
他可是堂堂的齐天大圣啊,怎么就蜷缩于这样一方小小的天地呢?
“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
忽地一声,打断了狐小狸所有的自怨自艾,她怔愣地抬起眼,却听见孙悟空难得严肃的声音。
“满嘴胡话,一派荒唐。”他骂道:“回天庭是俺老孙自己的主意!吃蟠桃、盗仙丹、闹蟠桃宴——桩桩件件皆是俺一人所为,与你何干?!”
他声音沉了沉,透着股坦荡的懊恼:“说到底,是俺老孙太过性急……在得知那天庭表面上封了俺齐天大圣的名号,背地里仍当俺是个养马的弼马温,压根没放在眼皮子里,那火……腾地就窜上脑门了。”
“俺抡着棒子便寻了去,砸啊,掀啊,将那金玉堆砌的殿宇闹得天翻地覆,面上是出了口恶气,可偏偏……忘了凡间还有你们等着。”
“后来俺冷静了,人却已在这炼丹炉里,哼,俺本是石头里蹦出来的石猴,岂会怕火烤?可是啊——”
他苦笑一声,话音里掺进涩意:“俺还是悔啊,就这样一句话未留地走了,旁的且不论,你这小东西定要急得跳脚,指不定还得闹上天来。结果呢?果然不出所料。”
孙悟空顿了顿,语气又缓下来:“其实,在这炉里待着,起初滋味确不好受,毕竟烟熏火燎的,烧的俺眼睛痛,可比起这个,俺更焦心的是如何联系上你。”
“俺试过用你给的那小泥偶传音,想告诉你俺无恙,可虽尽力护着,却终究是泥捏的玩意儿……不久前,它彻底干裂碎啦,你也没听着俺的话,白费你一番心意,是俺老孙的不是。”
“原本俺老孙还忧心,你若真闯上天庭,学着俺的样儿大闹,那群老神仙不知要如何发落你。”炉鼎中,孙悟空似乎在笑:“不过如今听你中气十足地哭嚎,便也安心了。”
“这下子……俺可实实在在地欠了那莲花小子一回。”
“小狸啊……”末了,他声音放得极轻,似自言自语,又似早有所料的长叹:“是了,是了……俺老孙打从一开始便晓得你会来,一定会来,毕竟——”
“谁让你是俺老孙的妹子呢。”
“一样的莽撞,一样的……死心眼。”
“真是只……傻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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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