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庭行走,只可徐步缓行,切记不得奔跑。
尽管狐小狸十分不愿意承认,但是或许云烛对她的教导到底是在她的骨子里留下些痕迹,纵使是此刻她内心已经急得火上眉烧,却依旧勉强保持着仪态的端正。
出了军营,哪吒又不在身边,狐小狸便化回了人形,混天绫缠在她的手腕上,悄无声息地替她指引着方向。
很快,她便看见在不远处的花圃间立着数位衣袂鲜丽的仙子,彩裙翩跹如蝶,正执玉壶悉心浇灌那些狐小狸叫不上名的奇花异草。
她面上不显,目光却是快速地扫过一圈——这里没有、那里没有、哪里都没有……
奇了怪了,云烛到底跑到哪里去了?按道理来讲,以她那般事事躬亲的性子,这等场合怎会缺席?
而就在这时,离狐小狸不远处的两位仙子的对话却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嘿,你听说了吗……?”粉衣仙子以袖掩唇,笑意盈盈:“那位总板着脸的云烛,据说同她教习的小妖大吵了一场呢。”
“哦?那个死古板竟然还会与人吵嘴?”另一位青衣仙子一听便来了兴致:“哼……怕是又不通情理,惹人生厌了罢。”
“可不是嘛。”粉衣仙子点点头:“一副死守教条的性子,半点不知变通,不过区区分管仙侍,架势倒摆得比大仙子还足,也难怪无人与她亲近,这下可算让她碰上硬茬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与她吵嘴之人,似乎就是那日大闹凌霄殿的狐狸崽。”她顿了顿,声线压低几分:“当时我虽不在场,却听旁人说了,那狐狸行事粗野,殿前哭嚎打滚,实在难登大雅之堂,真不知道为何三太子会突然出言保下她。”
“三太子不是自己说了吗?他落难于凡间时,就是这狐狸精救了他一命,故而才出手相救。”青衣仙子俯身轻抚花瓣,语气漫然:“要我说,这狐妖倒是走了大运,一只蠢钝野狐,竟先后与弼马温、三太子都攀上了关系,如今更是得了机缘上天,若再使把劲儿,怕不是真要位列仙班?”
“那届时天庭岂不又多一位寻常仙子?”粉衣仙子嗤笑:“云烛正好与她作伴,互相切磋切磋——妖怪成仙,是该板正些,或者寻条粗腿抱紧罢?哈哈哈哈哈……”
语罢,两位仙子纷纷嬉笑起来,声音如同银铃般悦耳,落在狐小狸的耳朵里却显得如此讽刺。
好,当真是好极了——短短几句话,不仅嘲讽了云烛,还顺带内涵了一把她和孙悟空,此等奇耻大辱,狐小狸自然没有忍耐的余力。
于是乎,在两位仙子闲聊完后,本想着继续手中浇花的动作,可不知为何,这次玉壶浇出来的竟不再是清透的泉水,而是浑浊的黄泥,顷刻间便污了满圃芳菲,更溅得她们裙摆狼藉一片。
惊叫声响起的瞬间,狐小狸收回了掐诀的手,继续若无其事地往前走着——在天庭施展土遁之术到底不便,若非顾忌给哪吒添乱,她定要回头狠狠啃上两口解气。
至于那花圃中的污泥,她动动指尖自能复原,可仙子们衣上的污渍嘛……若天庭连给员工多备几套工服都吝啬,便只好劳烦她们动动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亲自浣洗了。
又走了一段距离后,狐小狸终于凭借着敏锐的嗅觉捕捉到独属于云烛身上那抹淡淡的檀香,精神不由得一振,脚步也更快了些,而随着她越靠近,她便逐渐发觉这股向来清冷的檀香中此刻竟有混入了几分苦涩的酒气?
怎么,孩子难受的都开始借酒消愁了?
想到此处,狐小狸心中那是愈发的愧疚,好在气味离自己已不远,便直接三步作两步地快走过去,然后果然在一处无人的院落内发现了正倚靠着水缸,怀里还抱着个酒坛,满脸通红的云烛。
“云烛……?”狐小狸小心翼翼地缓步上前,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还有意识吗你?认得出来我是谁吗?”
“你……?”云烛闻言缓缓抬起头,目光涣散半晌,最终定格在狐小狸脸上和她那标志性的双螺髻,忽地眼前一亮:“啊我知道了!你、你是那只胖狐狸崽!”
狐小狸:?
胖狐狸崽,她吗?
“狐、狐小狸……是吧?”云烛看起来醉得不轻的样子,说话都有些大舌头,往日那份端肃荡然无存,她一手叉腰,另一手几乎戳到狐小狸鼻尖:“……哼!你还过来找我做什么?不是说再也不干了,要逃学吗?!”
“你这……蠢狐狸!不识好人心!”她仰头灌了口酒,颊上红晕更艳:“你以为……我愿教你?!日日对着你那虫爬般的绣工、鬼哭似的琴技……我都要去申请工伤好吗?!”
“你、你讨厌我……可我能有什么办法?!我也很惨的好吗?天天案牍堆积如山,还要抽空训你这憨狐狸!凡间拉磨的驴都比我轻松好吗?!”
“一看便是……被人娇惯大的小东西。”云烛吸了吸鼻子,话音里浸满委屈:“你当我很容易吗?!当初太白金星那老儿说,让我好生教你,或许能擢升职位……”
“可如今呢,职位是没升的,大饼是依然还在画的,天杀的,我到底招谁惹谁了?我不就是想再爬高点,好让那群人不再瞧不起我吗?!”
“妖怪、妖怪又怎么了?吃他家大米饭了还是砸他家灶了?!”她抱着酒坛哽咽:“我自个儿辛辛苦苦修炼上来的……凭什么都在背后蛐蛐我?!不待见便不待见……老娘独个儿清净着挺好!”
“呜呜呜……整天忙的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还要带狐狸,时不时别人在后面再说我几句……我、我怎么这么惨啊!”
眼见云烛的眼泪越落越凶,狐小狸也终于从她人设崩塌的震撼中缓过神来,连忙拿出帕子擦她的脸颊:“诶诶诶,别哭,你别哭呀!”
“我错了,狐狸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说你是坏仙子!”她举起双手求饶:“云烛最厉害了,是我们妖怪中的楷模!我崇拜你还来不及呢。”
“放屁!”不料,云烛竟直接打断了她,哭的红肿的眼恶狠狠地瞪了过来:“明明那群自视甚高的仙子还在背后蛐蛐我长得太高……没天理啊,我就是根蜡烛能长的不高吗?我还能把自己削了不成?!”
“……那还确实有点过分了。”狐小狸缩了缩脖子,心中对天庭的职场霸凌认知又加深了一个程度。
可随即,她又连忙补充道:“可,可你看我不是更糟糕些?如你所说,我就是一只胖狐狸,不会绣花,也不会弹琴,记性还不好。”
“但你有人护着啊!”云烛以更大的声音回应道:“你瞧瞧三太子和那弼马温,各个不都护你跟护眼珠子似的吗?我有啥?啥都没有!烂命一条就是干!”
“我不努力,就会被人瞧不起……”她抽噎几声:“这种苦头我已经吃够了,所以才想着……多多磨练你一番,起码能少受点轻视……”
“可谁成想——”她瞥了一眼过来,泪中带怨:“你是个不识好蜡烛心的。”
狐小狸闻言更加心虚:“咳……那我不是有些饿急了嘛,毕竟狐狸平生没啥爱好,就是爱吃,而,而且——”
“我才不怕他们蛐蛐呢。”她低下头,揉搓着腕间的混天绫:“背后嚼人舌根小心烂了舌头,我没听见倒还好,但我一旦听见了,便一定要报复回来,狐狸可不是什么忍气吞声的妖怪。”
“以后!”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若是他们再说你不好,就同我说,我帮你骂回去!狐狸嘴皮子超溜!”
“……就凭你?”云烛狐疑地打量她:“那群天庭仙子也不是省油的灯,你拿什么斗?用尾巴扫她们脸吗?”
“我还可以用泥巴团子砸她们呀!”狐小狸毫不在意,然后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接道:“再不济……我可以向哪吒告状,他一定会给狐狸主持公道的。”
“哼。”云烛酸溜溜地轻哼一声:“果真是有人护着的狐狸,说话腰杆都直些。”
“说到底,我之前就好奇很久了。”她酒劲渐消,意识也清醒了些,不免好奇地凑近狐小狸:“你和中坛元帅究竟是什么关系啊?他那样清冷的性子,为何会在凌霄宝殿中当众保你?”
“你们……”她犹豫着,到底还是选择了一个较为稳妥的说法:“是朋友?知己?”
她和哪吒的关系……?
狐小狸一愣,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沉默良久后,她才踌躇着开口:“不,不是吧……?”
毕竟她至始至终都是把哪吒当她的小相公来惦记的(虽然本人并不愿意承认)还指望着他给自己端茶、倒水、暖被窝,这样的关系怎么算,都称不上朋友吧?
毕竟有哪个朋友是会馋对方身子的?
想到此处,狐小狸便更笃定了些,字正腔圆道:“我和哪吒不是朋友。”
她顿了顿,凑近了云烛,眼中闪着喜悦的光:“更准确点来说——”
“狐狸想和他亲亲抱抱举高高!”
云烛:………
半晌之后,她的惊呼响起:
“等等!你的意思是,你喜欢三太子?!”
“对呀。”狐小狸点点头,笑得眉眼弯弯:“哪吒最漂亮了,人也好,狐狸喜欢他。”
然而,谁也不知道的是——
就在狐小狸说下那句“不是朋友”后,不远处月洞门旁,一道不知从何时前来的绯红身影静立片刻,手中拎着的油纸包裹轻轻一颤。
包裹里,隐约透出烤炙肉食的焦香。
随后,那身影默然转身,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就这样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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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