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借着未散的酒意,云烛终于卸下那层古板端肃的假面,与狐小狸头挨着头,嘀嘀咕咕说了许多平日绝不会出口的话。
“你胆子可真够大的……”她迷蒙着双眼:“连三太子都敢惦记,也不怕他扒了你的狐狸皮。”
“哪吒才不会这样做呢!”狐小狸立即回嘴道:“狐狸那么可爱,他喜欢我还来不及呢。”
“嘁……脸皮真厚。”云烛轻哼一声,终究还是添了句提醒:“三太子的模样生得是好,可你莫光光被那张脸诓了去,他是实打实的杀神,手中不知折过多少妖魔,性子更是天庭出了名的清冷,除了杨戬、黄天化、雷震子那几位昔日同袍,几乎不与旁人深交,就连他的两位同胞兄弟与他也是往来甚少。”
“我又没犯事,不杀我不就行了?”而面对云烛的劝诫,狐小狸不以为意地摆手,反而两眼一亮:“对了!你刚才是不是提到了哪吒的同胞兄弟?我想起来了,是不是他的两个哥哥?”
“云烛云烛,你见过哪吒的两位哥哥吗?”她有些激动:“他们长什么样?性子如何?是不是和哪吒一样漂亮?”
“停停停,你哪里来的那么多问题?”见狐小狸几乎要扑到自己脸上,素来不习惯与人如此亲近的云烛忙向后仰身:“你这泼皮狐狸,快坐端正些!”
见狐小狸撇撇嘴,终还是不情不愿地缩回去后,她这才叹了口气,缓缓说道:“三太子的两位兄长,名为金吒与木吒,大哥师从文殊广法天尊,目前在如来佛祖座下任职,而二哥则是普贤菩萨的弟子,如今也是观音菩萨座下的近侍,尊号为惠岸行者。”
“这两位,在我交予你的谱录中均有记载。”她凉凉瞥过来一眼,语气中听不出情绪:“狐小狸,看来你的功课……仍是不到家啊。”
——噫,怎么突然开始抽查作业了啊喂?!
所幸云烛并没有真的要为难狐小狸的意思,见到她一脸心虚后也没有过多计较,只是顿了顿,便继续接道:“这兄弟三人,道行皆深,在天庭位份都不低,性情……据说各有千秋。”
“我是司职于西王母座下,通常与这两位大人交集较少,只偶尔在宴席上远远瞧上过一眼,模样……自然是上乘的。”她斟酌着话语:“当然,平心而论,确是三太子最为出众。”
“哇……”狐小狸捧着脸,满眼憧憬:“好好奇诶……以后狐狸有机会了一定要见见这两位哥哥!”
喂你这就自顾自叫上哥哥了是吗?
云烛良好的素养让她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用词吐槽狐小狸的厚脸皮,半晌才正色道:“单纯叫那两位哥哥还好,可你千万要记住,别当着三太子的面,去称李天王为父亲就好了。”
“他们两个……虽为父子,但——”她压低了嗓音:“却关系极为恶劣,是旧时便存下的矛盾。”
“这个狐狸知道!”狐小狸用力地点点头,又想起兔红玉为她讲述的那个充满风雨与龙啸的故事:“那老头子,就算没有哪吒,狐狸也讨厌他!总是凶巴巴的,看狐狸的眼神也硌应!他讨厌狐狸,狐狸也讨厌他!”
“李天王行事风格向来如此,你心中有数便好。”云烛叹了口气:“他们父子间的恩怨太深,旁人最好莫要掺和,不过……我曾偶然听闻……只是听闻而已哦——”
她声音更轻,几近耳语:“除却那些众所周知的旧隙,他们之间……似乎还因三太子生母之事,又起过一场大风波。”
“哪吒的……娘亲?”狐小狸一愣。
原来,那个在故事里都鲜少被提及的女子,哪吒竟曾为她,再度与李靖争执?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就蓦然想起那场凡间灯会上,少年眼中映着万千灯火,自己却寂寥如深雪的侧影。
她本想再问,可云烛似乎不想再进行这个话题,只是匆匆略了过去,最后又叮嘱了一句:“这些上位者的纠葛太复杂,若想在天庭安稳立足,尽量避而远之,免得引火烧身。不过……”
她看了眼狐小狸亮晶晶的,写满了“我想知道,快告诉我”的眼睛,了然地轻哼:“瞧你这模样,怕是半句话都听不进去就是了。”
这叫什么话?搞的好像她多反骨似的,狐小狸吐了吐舌头,勉强将心中那点翻涌的疑惑压了下去,见云烛神色仍带怅惘,正想另起话头逗她开怀,却忽听——
“咚——”
一声沉浑钟鸣自极高处荡开,瞬息传遍天庭每个角落,也撞进了这方僻静小院。
钟声入耳,二人皆是一愣,还是云烛率先反应过来,猛地弹起身。
“完了完了,怎么和你聊的忘了时间!”她手忙脚乱地凝出一面水镜,飞快地整理着自己散乱的鬓发与衣襟:“今日的呈报、述职、花木修葺、蟠桃巡检……一堆事儿都还没做!”
“不说了不说了,我得走了!”她疾步朝外走去,行至门前却又驻足,回身望来,目光游移片刻,才故作凶狠地板起脸:“……狐小狸,今天发生的一切,你可一句、一句都不要透露出去哦!”
狐小狸闻言眨巴眨巴眼,也学着她的模样板住脸,郑重其事地点头:“放心,狐狸明白,我嘴巴超严!”
“所以,说了那么多……”她背着手,脚尖在地上划了划,仰起脸时,眼中满是小心翼翼的期冀:“云烛……那你不生狐狸气了吧?”
“狐狸保证以后会乖乖的!”她举起手做发誓状:“好好练琴、绣花,只要你……偶尔给狐狸一点肉肉吃!真的,妖怪不骗妖怪!”
“咱们都说了那么多掏心窝子话了……算不算是……朋友啦?”
“别撒娇,我可不是三太子和弼马温。”然而,面对狐小狸那双在蓬蓬尾山无往不利、总能惹得小妖们心软的狗狗眼,回归了工作模式的云烛却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你也别指望我会在课业上放水。”
她别过脸,不肯看狐小狸,半晌,才低低飘来一句:
“你……暂且休息两日吧,修行也不急于这一时。”
“真哒?!”狐小狸耳朵瞬间竖起。
“你也别高兴太早。”云烛转回身,仪容已收拾得一丝不苟:“谱录仍需背诵,我后续会查验。若再记不全……”
剩下的话,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狐小狸已缩了缩脖子——懂了,届时怕是连咸菜疙瘩都没得啃。
果真是个心硬如铁的女人。
云烛瞧着她晴转多云又转阴的脸色,唇角极轻地弯了弯,随即转过身。
“走啦。”
这一次,声线里没了严苛,也不见疏离,只余一缕很浅的、却真实的笑意。
什么嘛……狐小狸站在原地,目送那抹素白身影消失在云廊尽头,苦着脸晃晃脑袋后也打算打道回府,自己离开了那么久,哪吒估计得着急了呢。
只不过……她低头看向腕间松松垂落的混天绫,方才还灵性十足、会主动引路的红绫,此刻却安安静静,纹丝不动,仿佛只是段再普通不过的织物。
奇怪,刚才不还是好好的吗?
好在狐小狸认路的记性不错,回程的路上倒也不需要混天绫的指引,蹦蹦跳跳地便往回走去。
行至月洞门前,她忽地顿住脚步。
鼻尖微动,狐小狸狐疑地四下嗅了嗅,又绕着小院门廊转了两圈。
怪哉怪哉……她感叹道,自己莫不是饿久了出现幻觉了不成?
怎么总感觉闻到了一股子她心心念念的烧鸡味呢?
而更奇怪的是,那缕肉香深处,似乎……还缠着一丝极清冽的、熟悉的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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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