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是什么都可以成精了吗？

云烛……是妖怪？

狐小狸茫然一瞬，险些以为黄天化又在说笑。可对上他难得严肃的神情，刚到嘴边的话便又咽了回去。

“云烛是妖怪？她怎么会是妖怪？她不是西王母座下的仙子吗？“她问，脑中浮现那张总是板正冷清的脸——那通身一丝不苟的仙家气度，怎么想也无法与妖扯上分毫关系。

……话说云烛还瘦瘦高高的，若真的是妖，总不能是竹竿成精吧？

“她如今确是仙子，可并非生来便是。”黄天化朝她招招手，待她凑近，才压低了声音：“来，竖起你的狐狸耳朵，且听天化哥哥给你讲段往事。”

与哪吒的沉静、杨戬的温润不同，黄天化的嗓音里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鲜活，说起故事来眉飞色舞，手势姿态随着情节起伏，那活灵活现的模样，倒让狐小狸想起远在蓬蓬尾山里的兔红玉，不由听得愈发入神。

原来，云烛本是凡间西王母庙供台上的一枚长明香烛，在佛前静静燃烧近百年，日复一日受经文祷祝熏染，竟于某一日悄然开了灵智，只不过那时的她，与其说是仙，倒更近似于精怪之流。

既然生于庙宇，长伴青灯，她便自初生灵智起就性子沉静，在其他的香烛尚还在浑噩度日时，她便已立下心志要潜心修行，借着身在福地的便利，为自己搏一个正经仙缘。

“那姑娘是个对自己心狠的，据说修炼的那叫一个刻苦，枯燥的经文参了一遍又一遍，吐纳调息更是从无懈怠。”黄天化叹道：“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结果还真让她熬出了头——得了神格那日，她便径直投去了最敬慕的西王母座下，虽只在大仙女麾下当个分管仙侍，于她这般出身而言，已是极不易了。”

他顿了顿，神色里掺进几分复杂：“可你也知，凡间尚还有三六九等，仙界又岂能免俗？她这般妖身成仙的，本就易招些闲话，偏她又性子太板正，不知转圈……免不了受些轻视冷眼，后来西王母与大仙女虽也惩处过嚼舌之人，可有些话，说者无心，听者却入了骨。”

“云烛仙子向来独来独往，没什么知交，兴许上头派她来教你，也是想着……你俩或许能互相做个伴。”黄天化看向狐小狸，眼里没有责备，只是平和的劝解：“小狐狸，站在你的立场，生气自是应当，可或许……她当真没有坏心。”

“她只是不晓得该如何与人亲近罢了。”他伸手，轻轻揉了揉狐小狸的脑袋：“所以啊，若能说开，还是说开的好，总好过两人都憋着不痛快。”

“我想，你也没有那么讨厌她，不是吗？”

“那自然没有！”狐小狸急急地摇头：“狐狸只是、只是……”

“那人，我亦知晓。”这时，一直在旁静坐的雷震子忽然开口接道，他垂着眼，似在回忆什么：“她办事……极为认真，每次呈上来的文书，字迹都工整清隽。”

“哟？”黄天化顿时来了精神，促狭地挑眉：“你这闷葫芦何时留意起人家仙子了？莫非……”

“……莫要以己度人。”雷震子冷冷瞥他一眼：“倒是你，怎对她的往事如此清楚？”

“你这不废话吗？”黄天化得意地一扬下巴：“哥可是天庭有名的交际花，哪位仙子的往事我不知道？你说是吧，狐狸小——”

话音戛然而止，他瞪着方才狐小狸趴坐的位置——那里早已空空如也，只余几根细软的金色绒毛。

不是，那么大只狐狸呢？

“如果你在找那只狐狸的话。”雷震子适时开了口：“早在你自夸交际花时，她便跑出去了。”

“哪吒！”狐小狸一阵风似的冲出营帐，迎面便撞上了那道熟悉的绯红身影，急得前爪直扒他衣摆：“云烛、教习、我……！”

“如果是想要找她的话。”哪吒看着狐小狸语无伦次的模样，语气平静，似早有预料：“西王母座下的仙女，此刻大抵在瑶池附近修剪花草。”

语罢，他轻轻叹了口气，臂间混天绫自行游出，轻绕住狐小狸蓬松的尾巴。

“它会为你引路。”他声线放缓了些：“自行前去，可好？”

“可以的可以的！”狐小狸眼前一亮，也顾不上多留，就随着混天绫飘起的方向直直奔去，只丢下一串渐远的喊声：

“谢谢你哪吒——你果然是最靠得住的小莲花啦！”

……真是，越发没规矩了。

听着那远去仍回荡的嗓音，哪吒嘴角微抽，眼中却并无什么怒意，只是垂下眸，自衣摆拈起一缕淡黄的绒毛，天光透过，那细软的毛尖竟似透着极淡的柔光。

“真是个风风火火的小狐狸。”杨戬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惯常的温润笑意，他踱步近前，打量着一身常服、卸了甲胄的哪吒，挑起眉：“你这是……要下凡？”

“……需采买些物事。”哪吒并未直接作答，只将指尖那缕金毛拢入掌心，而后转身看向杨戬：“所以，寻我何事？”

“倒也无甚要紧。”杨戬笑眯眯的，目光追着狐小狸消失的方向，“只是有些欣慰，没想到你是咱们几个里，第二个尝到养小生灵趣味的人。”

他促狭地眨眨眼：“怎样？有只活蹦乱跳的小家伙陪着，云楼宫是不是热闹多了？”

“……她不是我的宠物。”而面对杨戬的调侃，哪吒只是淡淡回应了这样一句。

“不是宠物，那便是家人了？”杨戬从善如流地接话，忽而话锋一转，似随口提起：“说来，那小狐狸与孙悟空是结拜兄妹吧？孙悟空乃灵石所化，天生灵慧，修行至今少说也有数百年光景，可那小狐狸……”

他顿了顿，额间天眼掠过一丝极淡的微芒。

“我曾以天眼观之，她骨龄不过百载，比孙悟空还要年幼些。”

哪吒眸光微凝，并未接话。

“妖物化形，所需条件你我都清楚。”杨戬语气依旧轻松，话里却藏着深意：“根骨、机缘、苦修，缺一不可，纵是天资卓绝者，百年内能炼出人形，已能称得上百里挑一的天才。”

他看向哪吒，眼底笑意渐敛，化作几分探究：

“可这小狐狸，论天赋不过平平无奇，修为亦只寻常，按她如今岁数倒推……她化出人形之时，怕尚不足凡人的弱冠之龄。”

“一只资质平平的小妖，却在如此年幼时便得了人身……”杨戬轻声问：“哪吒，你不觉得……有些新奇吗？”

余音散在风里，无人应答。

哪吒静立原地，唇线抿得平直，垂眸望向那云层之下，凡尘烟火依稀的方向，袖中的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触碰到那一小袋凡间所用的银钱。

杨戬不再多言，只是拍了拍他肩头，牵起脚边等候多时的哮天犬，转身离去，步履从容，话音却轻飘飘荡回：“哪吒呀——”

“你知道该怎么做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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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