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要逃学

狐小狸逃学了。

是字面意思上的逃学，临走前，还和云烛大吵了一架。

原因无他，主要问题就是出现在云烛在考核进行前对狐小狸所承诺的，那所谓“有味道”的奖赏。

原本她好不容易顶住背诵的煎熬、腹中饥鸣，又在黄天化等人的放水下侥幸过关，正满怀期待的等待自己这来之不易的加餐时，就见云烛缓步走来，手上中的餐盘除去常规的稀粥外，还多了一只扣着瓷碗，一看就十分与众不同的碟子。

哇哦，搞得还挺有仪式感。

狐小狸两眼发光，馋的口水都要下来了，好不容易等云烛将餐盘放在了桌上，她看都不带看那寡淡的稀粥一眼，径直双手捧过了那神秘的餐盘，并在云烛无声的默许下，小心翼翼地揭开了它，然后她就看见了——

一块约莫有她拳头大小、黑黢黢的咸菜疙瘩，正静静地卧在白玉盘中央。

狐小狸：………

不确定，再看一眼。

好的，确实是咸菜疙瘩，那粗砺黯淡的模样，仿佛在无声嘲弄她的天真。

“这是什么？”她问。

“咸菜。”云烛答得理所当然：“下粥佐饭皆宜，也颇有滋味，不正是你想要的么？”

她想要个大头鬼。

请问这天庭莫非是座光鲜的牢笼？成日只给吃白饭淡粥便罢了，好不容易挣来的“奖赏”，竟只是一块除了咸还是咸的疙瘩头？她在蓬蓬尾山对待战俘时，都好歹还给几口肉沫呢！

“我不干了。”

狐小狸面无表情啪的一声将筷子摔在了桌面上：“爱咋咋地吧，什么教习仙子，礼仪女红的，本王不学了。”

狐小狸承认她有些……不，是非常生气。

想来她那苦命的猴哥都还被这群为老不尊的老神仙关在炼丹炉里生死未卜呢，自己因为顾念着哪吒对自己的帮助也只能忍气吞声、伏低做小至今。

如今她花也绣了（虽然绣的没一个能看的），琴也练了（弹棉花都比不过）就连那砖头厚的仙班谱录都啃下来了！她还能怎样？她这段时日读的字，比她前半辈子加起来都多！

她忍耐至此，不过就只是为了一口像样的吃食——

可结果呢？她竟然仅仅拿了一块咸菜疙瘩来忽悠她！一块咸菜疙瘩！

这不欺负老实狐狸吗？！

狐小狸在蓬蓬尾山嚣张跋扈多年，何曾受过如此窝囊气？所以此刻，她望着那孤零零的咸菜疙瘩，只觉一股邪火直冲脑门，再也压不住。

“你这是作甚？”云烛被她拍案的动静惊得一凛，语气骤然严厉：“举止唐突，有失仪态！还不坐下！”

“不坐！”狐小狸梗着脖子不服输，脸蛋也是气得通红：“略略略，不听不听王八念经！不看不看王八下蛋！”

“谁叫你忽悠我的，天杀的，我要告你虐待小动物！”她一把把咸菜连带着稀粥推出去老远，是铁了心地不肯认错：“你们不给狐狸饭吃！我要造反！”

“胡闹！”云烛气急，手中细竹竿蠢蠢欲动：“瞧瞧你如今的模样！礼仪廉耻难道都就饭吃了不成？如此贪恋口腹之欲，将来能成什么气候！”

“可我就是一只狐狸啊，还是你们瞧不起的妖怪！我要成什么气候！不做坏事，安稳度日不就够了？”狐小狸又委屈又不解：“再、再说……哪吒都没这般说过我……”

“狐小狸！”这次，云烛径直打断了她，第一次连名带姓、以这般肃冷的声调唤她，她胸口剧烈起伏，向来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失望、恼怒、不解，还有许多狐小狸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又深深吸了好几口气，这才勉强平定下情绪，再抬起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几乎坚硬的冰冷。

“那你就一直这样下去吧。”她说：“永远做一只没出息的狐狸精，永远只知道吃吃喝喝，永远都……被人瞧不起。”

言罢，她不再停留，转身拂袖而去，留狐小狸一人呆呆立在原地。

半晌，狐小狸才回过神，瞬间气得面色涨红，冲着空荡荡的门口大吼：

“可恶！你才没出息！你才被人瞧不起！”

“笨蛋笨蛋笨蛋！云烛是坏蛋仙子，狐狸再也不要理你了！”

狐小狸憋了一肚子气无处发泄，左右如今没有了云烛管束她，索性便彻底变回许久未现的原形，在云楼宫里撒起野来——虽在气头上，残存的理智却告诉她：不可擅自跑出宫去，若真惹出乱子，哪吒作为监管者，必要担责。

毕竟哪吒也不想自己刚下职归来，就发现自己“领养”的宠物竟上了天庭头条吧？

云楼宫足够大，容得下一只炸毛狐狸撒开四只爪子疯跑，她窜过道道云廊，爪下生风，最后扑通一声跳进那方她好奇已久的莲池，张嘴便朝最近的一朵莲花咬去——

可谁成想，也不知道这莲花是什么材质构成，狐小狸牙齿都咬酸了，别说花瓣了，连片叶子都没能扯下，反倒是埋于泥中的藕节凌空一弹，啪啪抽了她好几下耳光。

好嘛，这下更委屈了。

她嗷呜乱叫，在宫里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皆是湿漉漉的爪印，狼藉一片，直至——

她如同一枚毛茸茸的炮弹，撞开了哪吒卧房虚掩的门。

实际上，也不知是哪吒的特意安排还是巧合，她的房间离哪吒的并不远，近到从她窗边探头，便能望见他紧闭的房门，只不过就像神仙并不需要饮食那般，睡眠于他们而言，似乎也是可有可无的东西，于是那扇门便总是关着，透不进半分光。

直到这时，狐小狸才恍然惊觉：她其实并不知哪吒平日究竟在做什么，只知他位高权重，称号比混天绫还长，还有着批不完的文书、开不完的朝会，偶尔还需去南天门值守，或下界降妖。

就如同他这个人一般，总是来去无声，清清冷冷，只在她最需援手时悄然现身，而后又独自离去。

随意进别人的房间并不是一个好习惯，可现如今，狐小狸已经无暇顾及这些——反正她在蓬蓬尾山中时，也没少闯过他的屋子，况且她的休书还没写，所以哪吒在名义上依旧是她的压寨夫人、漂亮小相公。

想着想着，狐小狸就这样说服了自己，踮起脚尖就这样鬼鬼祟祟地溜进了房内，开始好奇地四处张望。

然而令她大失所望的是，哪吒的房间与他本人是如出一辙的冷清，屋宇虽轩敞，陈设却极简，除去必要的榻、案、柜，便再无多余饰物。

狐小狸边走边摇头晃脑地看，待穿过一层素纱帷幔，眼前赫然是一张宽大的云锦卧榻，织纹华美，褥垫蓬软，瞧着比她那张小床不知舒服多少。

狐小狸盯着那床看了半晌，胆气陡生，横竖都闯进来了，索性放肆到底。她后退几步，用力抖干皮毛上的水珠，而后助跑、起跳——

把自己结结实实砸进了蓬松的被褥里。

嘿，别说，你还真别说，可真软啊，就如同陷进云絮，周身还萦绕着清冽的莲香。

她在榻上滚来滚去，又用嘴筒子钻进枕衾深处，深吸那缕熟悉的气息，心头那点委屈与怒火被这香气裹着，竟奇异地消散了些许。

半响之后，她伸出爪子，从乾坤袋里摸出那只许久未碰的猴子泥偶——这段时日被课业磋磨，连暗自伤怀的工夫都没有。

“猴哥……”狐小狸趴在床榻上，抽了抽鼻子：“红玉他们都说你没事……可是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

“如果你真的没事，哪怕吱一声也行呀……”

“天庭规矩好多，哪吒也不常回来陪我……”她将自己蜷成一团，埋进满枕莲香里，眼皮渐渐发沉：“狐狸想你了……”

莲香氤氲，时光在其中悄然流走，直至云楼宫的主人踏着暮色的钟声归来。

然后他便看满宫淋漓的水爪印，以及被搅得枝叶横斜的莲池陷入了沉默。

……搞什么？敌袭吗？

顺着那串梅花似的湿痕，哪吒走到自己半掩的房门前，悄然推开——

只见自己的云锦卧榻上，窝着团毛茸茸的金黄身影，狐小狸蜷成一团，正轻轻打着鼾，不知梦到了什么，鼻尖偶尔还抽动两下。

原来是遭了狐狸了。

恰好此时有几缕天光自门隙漏入，照亮她耳尖柔软的绒毛，还有被她紧紧搂在怀里的、那只笑容憨拙的泥猴子。

忽地，泥偶竟猛地发出几声吱呀声，像是什么东西想要挣扎着为对面之人传达某种信息，只不过这声音来的快去的也快，很快便不甘地归于一片平静。

哪吒的目光更幽深了几分。

“猴哥……”与此同时，狐小狸似是感应到他的目光，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露出软乎乎的肚皮，含糊嘟囔着，“狐狸肚子饿……想要吃烧鸡……”

而后她又砸吧砸吧嘴，似在梦中已经品尝到美味的烧鸡，又含糊念出另一个名字：“哪吒……”

猴哥。猴哥。猴哥。

哪吒。哪吒。哪吒。

孙悟空或许听不见那千百遍的“猴哥”，但哪吒不会错过一句“哪吒”。

他听见了。

于是他俯下身，手指悬在半空迟疑片刻，终是轻轻落下，拂过她耳际细软的绒毛，动作轻柔，像怕惊碎一场好梦。

他说——

“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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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