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小狸从烧鸡、猴子与莲花的梦境中悠悠转醒时，首先撞入眼帘的，是一片近乎灼眼的绯红。

鼻间的莲香似乎更浓郁了。

她的脑子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只是循着本能，懒洋洋翻出软乎乎的肚皮，哼唧着便朝那片柔软暖热的红色深处钻去。

……好香，好漂亮，还暖融融的。

“再往前，该跌下去了。”

清凌凌一声，惊得狐小狸耳朵一抖，倏然抬头，与此同时，被她四爪并用扒拉在怀里当暖炉兼香薰的混天绫，也抗议般地轻轻抽动了一下。

屋内帘帷不知何时已落下，光线幽暗，只余几缕浅淡天光自缝隙漏入，堪堪照亮不远处伏案的身影。

宫灯晕开一团暖黄，与微光交织，映着少年低垂的侧脸，此时他正执笔批阅文书，睫羽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似是察觉到那道直愣愣的目光，他笔尖微顿，终于抬眼望来。

“醒了？”他看着浑身缠裹混天绫，神情懵懂的狐小狸，语气平淡：“今日我需往军营操练天兵，你是留在宫中，还是另有打算？”

“我……”狐小狸张了张嘴，后知后觉地瞥见被自己滚得一团凌乱的床褥，耳尖一烫，慌忙跳下地，还不忘把睡前搂着的猴子泥偶塞回乾坤袋，目光躲闪着不敢看他：“狐狸、狐狸今天不想学习……”

“那便不学。”这次，哪吒回答地极快，他似乎根本不在意房间的杂乱和她擅闯的缘由，目光在那枚被收起的泥偶上停留一瞬，又恢复如常。

“狐小狸。”他唤：“我说过的，我认下你，并非要禁锢你的本性，若你真不愿受教习约束，我自可替你陈情，此乃常理，不必顾忌其他。”

“但或许此刻，你需先理清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说罢，哪吒略顿了顿，见狐小狸依旧蔫头耷脑，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犹豫：“你……可想出去散散心？云楼宫到底是冷清了些。”

“可以嘛？”狐小狸闻言，眼中一亮，簌地抬起头来，抬起前爪就想扒拉哪吒的裤脚：“那、那狐狸可以去哪里呢？”

……是啊，可以去哪呢？

哪吒看着狐小狸充满希冀的目光陷入了沉思。

他不喜喧闹，平时在天庭中的日常基本上就是军营、凌霄宝殿、云楼宫三点一线，偶有南天门值守或下界降妖之务，可这些地方……真的适合狐小狸去吗？

……说来杨戬平日是去哪儿遛哮天犬来着？

狐小狸见他久不答话，以为他顾忌自己妖身不便在天庭行走，眼珠骨碌一转，毛茸茸的尾巴尖轻轻扫过他膝头，心中便已有了想法：“唔……不然，哪吒，你带我去军营瞧瞧好不好？”

“军营？”哪吒闻言有些讶异，他想起营中那些糙汉天兵，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那里……并无甚趣味。”

“没关系呀。”狐小狸就地打了个滚：“狐狸就只是想透透气而已，到了那儿你忙你的，我自个儿玩，绝不打扰你！而且——”

她话尾一顿，狐狸脸上忽地绽开个近乎狡黠的笑，目光滴溜溜滑过哪吒被金甲束紧的腰身。

先前听猴哥形容哪吒练枪时的风姿，她就已经心痒难耐了，这下可总算有机会能亲眼见到了，绝对好看极了。

“……？”哪吒等不到下文，不由得奇怪地略偏过头，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这狐狸脑袋里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呢？

不过既然狐小狸都这样说了，哪吒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去处，便应了下来，正欲让她化回人身，却见她摇了摇脑袋。

“狐狸今天心情不好，不想变人形。”她说：“你能低下来些吗？我自有过去的办法。”

哪吒虽不解，仍还是依言俯身，于是——

“呦，哪吒，来了啊。”

军营校场上，黄天化正背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点评着天兵演武阵型，瞥见哪吒身影，他懒洋洋招呼一声，目光随即落在他腰间鼓囊囊的豹皮囊上，不由咦了一声。

“你这袋子里……揣了什么宝贝？”他凑近几步，狐疑地打量着那异常圆润的弧度，伸手就想戳：“怎地鼓成这样？”

“离远些。”哪吒侧身避开，护着皮囊后退半步，眼神微凛，“手，规矩点。”

“怎么？”黄天化闻言更好奇了：“切，你小子还藏着掖着上了？你可别忘了当年你被邓婵玉拿五光石砸的鼻青脸肿时，是谁帮你找回的场子！如今看看都不成了？”

说的好像你自己没被砸一样。

哪吒不语，只是继续后退，于是校场众天兵便瞧见素来冷面的中坛元帅一手护着腰间皮囊，步步后撤，而炳灵公则步步紧逼，如影随形。

好一副他逃他追的画面。

黄天化是一个一旦好奇心上来，便比牛皮糖还难缠几分的人，见哪吒实在不肯松口，便干脆趁他不备，指间一枚攒心钉虚晃射出，趁对方分神格挡的刹那，猛地伸出手，精准无比地戳向那鼓胀的皮囊——

噗呲——他的手赫然触碰到一个什么软绵绵，极具弹性的东西。

……？

黄天化迷茫地眨了眨眼，尚未想明白里头究竟藏了什么物事，便见那豹皮囊猛地一颤，随即鼓胀得更圆，似有什么东西正奋力挣扎，下一瞬——

“砰！”

在众人目瞪口呆地注视下，一团金灿灿、毛茸茸的巨大毛球，竟自哪吒腰间皮囊中破囊而出，挟着风声，直直砸向黄天化面门。

“咚！”

又是一声闷响，毛球结结实实撞上他的额头，又借力弹起，不偏不倚落在他的胸口，还颇有弹性地颠了两下。

而黄天化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巨力被直接撞飞二里地，甚至恰巧飞过了姗姗来迟的杨戬面前。

“对不住对不住，刚才又不小心迷路了，还好这次哮天跟着我一起，这才……”话刚说了一半，杨戬便望着那道抛物线似的影子卡了壳，“这……今日操练，改成投球了吗？”

还有，这球怎么看起来有些眼熟的样子？

抱着这样的疑惑，他上前几步，定睛一看——哦，原来不是球，是黄天化呀。

等等，黄天化？

而一切的罪魁祸首的狐小狸自哪吒的皮囊中滚出后，尚还有些晕乎，伸爪舒展筋骨：“唔啊……可算出来了！憋死狐狸了！方才是不是有什么戳了我一下？”

“话说……”她有些疑惑地又蹦哒了几下，暗自嘀咕道：“不愧是天庭，连军营的地都这般软弹……”

简直像踩在人身上一样，还怪舒服的，再踩几下。

然而这次，还没等她爪子落下，她就突然感觉到自己身体骤然悬空起来。

“狐小狸——！”哪吒的声音罕见地透出几分急促，单手将她拎起，视线缓缓下移，落在那被狐小狸当作肉垫，双目发直的黄天化身上，沉默片刻，半响才开口：

“你……还好吗？”

“哪吒……”过了好一会儿，黄天化才缓缓开口，面容安详：

“我……好像看见我太奶奶在给我打招呼了，原来……她老人家长这个样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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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话完=

好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