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挺好

“哪吒……”狐小狸怯怯地扒拉着树干，看着演武场上进行晨练的哪吒小声唤道：“我能……和你商量件事吗？”

“我、我可不可以——”她攥紧了衣裙，一深吸了一口气：“先回蓬蓬尾山一趟？！”

昨晚她休息的并不算太好，天庭高居九重，终日明光煌煌，并没有昼夜交替之说，故虽即便她将门窗紧闭，整个人缩进锦被，一合眼，梦魇仍还是如期而至。

梦中，孙悟空在熊熊炉火里扭曲翻滚，浑身焦黑，皮开肉绽，他伸出碳化的手臂，尖利指爪几乎刺穿她的肩膀，赤红双目死死逼近，嘶吼着痛苦与不甘。

“烫啊……这炉里的火……无时无刻不在烧着俺老孙……”那张被火焰吞噬的脸发出模糊哀嚎：“好烫、好烫……”

“狐小狸——！”他忽地癫狂，浑浊眼底映出她因惶恐而惨白的脸：“你这只除了吃一无是处的蠢狐狸！为何来得这样迟！为何不救俺！留我一人在此受尽煎熬！”

不是的。

狐小狸想说自己没有想过要放弃他，想说这一切都是她的错，是她晚来了一步……但这千百种思绪混杂在一起，竟使她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仓惶地摇头，直至那模样为孙悟空的梦魇似终于发现了她，随即竟嘶吼着向她猛扑而来。

“我好恨！我不甘心——！”他目眦欲裂，锈迹斑斑的金箍棒朝她天灵砸下，丝毫不见犹豫：“狐小狸，你来这火海里陪俺老孙谢罪吧！”

他面目上的狰狞实在太过真切，使狐小狸僵立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棒影离自己越来越近，就在触及她眉心的刹那，忽地——

一道炽烈流火如晚霞劈落，轰然撕碎了所有黑暗与灼热。

下一秒，狐小狸冷汗淋漓地睁开眼。

窗外依旧很安静，只偶尔漏入几缕浅淡的天光，狐小狸挣扎着坐起身，却发现不知何时，哪吒的混天绫再次缠绕在她周身，以一种极具保护性的姿态将她包裹在其中。

她怔然半晌，从乾坤袋里摸出那只猴子泥偶。借着微光，她看清了泥偶面上笑意如旧，憨态可掬。

“不需要太久的……”思绪回笼，狐小狸垂着脑袋解释：“只要一小会儿就可以……天庭和凡间时差太大，小妖怪们都还在等我回去，我若是平白离开太久了，他们会担心的！”

“我保证不惹事，也不逃。”她举手作誓，眼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希冀：“就只是和他们简单交代一下，打声招呼就可以……”

先前哪吒便已注意到狐小狸的到来，因此也并不意外，目光清浅地扫过她眼下不甚明显的青黑，并未发一言，只是待她说完之后才转身去取一旁搁置的外袍，语气平静：“我随你一同去。”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你不知下界路径，此次由我引路。”

那没问题，那可太没有问题了，狐小狸原本提着的心瞬间放了下来，忙不迭点头。

与黄天化那乘云踏雾的玉麒麟不同，哪吒的下界方式更显利落——风火轮起，一息千里，只是这法器虽迅捷，却显然不擅载人，总不好将她捆在轮上，或是扛在肩头……这场面着实有些不雅观，哪吒目光在狐小狸与风火轮间游移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最为朴素的腾云之术。

回程途中，狐小狸望着天上的漫天流云，伸手轻触，轻薄的软絮便散开又聚拢，澄澈得仿佛从未有过雷雨阴霾，可她心头的郁结却并未随这晴空消散半分，反而愈发沉甸甸地坠着。

哪吒自然看出她情绪低落，可他不善言辞，自不知该如何宽慰，只能一路沉默相伴，直至远处熟悉的青山轮廓缓缓浮现，狐小狸眼中才亮起些许神采。

“红玉、大山、大家——！”几乎是刚一落地，狐小狸就迫不及待地向前跑去：“我回来啦！”

她的声音很大，清亮的嗓音在山谷回荡，很快，林间窸窣作响，一个个小脑袋好奇探出，麻雀大山更是如同一枚小炮弹直冲而来，将她撞得一个趔趄，险些仰倒。

“大王！真的是大王！”大山扑扇着翅膀，鸟啼声中满是狂喜：“大家，大王回来了！！！”

消息如风传开。不多时，狐小狸便被涌来的小妖们团团围住，七嘴八舌的问候几乎将她淹没。

“大王大王，你可算回来了！你知不知道就你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凡间都已经过去几个月了，大家都担心死了！”

“对呀对呀，大王，我们可想死你了！”

“大王大王，天庭是什么样的呀？是不是有很多云？还有很多漂亮的仙人？”

……

小妖怪们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像鸟雀一般叽叽喳喳，狐小狸被簇拥在中间，尾巴和脑袋都被几只幼崽紧紧抱住，面上也难得露出些真实的笑意来，耐心的解释着他们的问题，直至——

“二大王……”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先前的那位猴子长老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走来，目光在她身后搜寻：“为何只见您，却不见……大王同归？”

“他……难道没有随您一起回来吗？”

此言一出，方才还喧闹不已的妖群顿时沉寂下来，所有目光都小心翼翼投向狐小狸，忐忑等待着那个不敢深想的答案，甚至已有年幼的小猴眼里蓄起泪花，却在泪珠落下的瞬间被狐小狸抬爪轻轻拭去。

“哭什么？”狐小狸擦着小猴子面上的泪水，笑得眉眼弯弯：“这不巧了吗？我刚要说关于猴哥的事呢。”

“咳咳咳……”她站起身，先是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而后摆出一副说书人的模样，拖长了嗓音：“话说呐，那孙悟空上了天庭，与那一千八百天兵大战八百回合，直打得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都难分得胜负，不过好在——！”

“本王，亲自赶到了！”狐小狸得意地扬起下巴：“有了本王的助力，这局势终于有了起色，我左爪一个中坛元帅，右爪指挥着猴哥就把那托塔李天王砸进云层里当地鼠打，不一会儿便把他们都给揍得哭爹喊娘，好不凄惨。”

听闻此言，小妖们发出阵阵惊叹，眼里满是崇拜，狐小狸对这种目光向来适用，便讲得愈发投入，声情并茂：“那些老神仙一看——诶呀这可不得了了，连忙叫停我们，并试图从中调解，嚯，你们都不知道他们点头哈腰的样子有多好笑！”

“不过好在，我和猴哥都是善解人意的好妖怪，而且一开始行动确实鲁莽了些，所以便大发慈悲的原谅了他们，并欣然同意了他们的补偿，所以，如今猴哥现在可不仅仅是齐天大圣了，他还是顶天、翻天、覆天大圣！总之就是很厉害！”

“他被赏赐了那么大——”狐小狸张开手臂夸张地比划道：“很大很大，比蓬蓬尾山和花果山加起来还要大的府衙！整天要批的公文堆得比我还高，忙得连梳猴毛的工夫都没有！这才特地让我回来报个信儿。”

“至于我嘛，也因作战勇猛，姿仪不凡，被老神仙们一眼相中，说要收我作徒弟，栽培成顶顶厉害的狐狸仙！”她又说起自己，胸脯高高挺起，眉眼飞扬：“诶呀总之，天庭又大又气派，里面的桃子虽比不过花果山的，但也不差，所以啊——”

她的声音忽然轻柔下来，像春风拂过新叶：“没关系的。”

“孙悟空他一切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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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