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的泪珠

狐小狸是被哪吒用混天绫牵着走回府衙的。

别误会，这倒不是狐小狸色心不死，孙悟空的头七都还没过，她哪里还有心思惦记这些，而实在是因为她这一路太过颠簸，从蓬蓬尾山到九重天，情绪几番大起大落，又在凌霄殿硬生生受了玉帝威压，眼泪都已经流干了，如今只剩下了满腔的疲惫，若哪吒不牵着点她，她估计能一头栽倒在凌霄宝殿的玉石台阶上。

太白金星办事效率向来高效，不过片刻，消息便如风般传开：那位素来冷面冷心、拒人千里的中坛元帅，竟在朝会上亲自为一只擅闯天庭的野狐狸作保，还将她带回了府中。

因此，即便狐小狸几乎将整张脸都埋在哪吒暗红的袍袖后，仍能感到沿途若有若无的打量，那些目光大多谨慎而克制，毕竟哪吒威名在外，可好奇之意却如细针，透过衣衫刺在她的背上。

哪吒显然也注意到了这点，于是肉眼可见的，他的眉目更冷，脚下步伐却未加快，依旧迁就着狐小狸虚浮的脚步。

不过好在，哪吒作为天庭中有名有姓的中坛元帅，其地位之崇高，使他的府衙离凌霄宝殿并不算太远，狐小狸垂着脑袋，跟着那双金色战靴东拐西绕，终于在一处站定。

“到了。”

哪吒的声音平静，并没有急着抽离被狐小狸攥得满是皱褶的混天绫，只示意她抬头，恰有此时一阵清风拂过，狐小狸不由得眯了眯眼，再睁开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座远超她想象的宫阙。

这座府邸大得令她恍惚，只能呆愣地跟着哪吒步入其中，只见曲径回廊交错，无数厢房依势而建，檐角下悬着古旧的风铃，岁月太久，连风过时都只轻晃，不闻其声。

而最令她怔然的，是穿过一道长廊后见到的莲池——池面开阔，映着流云，水却静得不生一丝涟漪；莲叶田田，铺满碧色，不见一朵花开，清冷得近乎萧瑟，池心有座小小石台，上头摆着茶具，似已许久未动，玉色表面蒙着薄尘。

狐小狸的目光掠过空旷的正殿、叠放整齐却纸页泛黄的兵书、在仙力维持下盛开却毫无香气的桂树……渐渐发觉出，此地与她匆匆一瞥见过的其他仙家府邸截然不同，雕梁画栋犹在，云廊环绕依旧，可一应陈设皆极简，甚至——

透着一种无人常驻的清寂。

就像她身前这人，明明一身炽烈如火的红衣，周身却萦绕着玉石般的温凉。

“此处是云楼宫，我平日休憩之所。”哪吒牵引着她至一间朝阳的卧房前：“往后，你便住这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宫中除几位轮值守卫，并无他人，空房甚多，此间是我觉着相对方位适宜、光照充足的一处，你若另有中意之所，也可自择，我不阻拦。”

“不必。”哪吒的话音未落，狐小狸便已缓缓推开房门，伴随着吱呀的轻响，丝丝缕缕的暖阳顺着门缝涌入，将屋内简洁的陈设镀上一层柔光，她静静望着，因哭了太久嗓音还有些沙哑：“这里就很好。”

此话一出，她敏锐地察觉到哪吒似乎极轻极轻，似如释重负般呼出一口气，他顿了顿，目光清浅地扫过她额间仍未消退的红痕，声线放轻了些：“先进去歇息，看看还缺些什么，晚些告诉我。”

他将混天绫留在她手中，那柔软的绸缎在她手中温顺地下垂，带起一阵细微的暖意，狐小狸踏入房间，四处环顾一圈——处处洁净齐整、毫无尘埃，比她狐狸窝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而就在她四处打量时，哪吒去而复返，这次手中还多了几只瓷瓶。

“可以自己动手吗？”他问。

“……？”狐小狸有些茫然，尚不知他有何用意，只是呆愣地摇头，而哪吒见此似乎也早有所料般没有多问，而是自己转过身，垂眸在指腹上蘸取了些许药膏，重新走到她面前。

“闭眼。”

平平淡淡的一声，狐小狸下意识地随着话语紧紧闭上眼，随后便感觉到自己额头上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很快又被另一种更为温暖的揉捻替代。

是哪吒在替她上药。

或许是因为是武将的缘故，哪吒的指尖白皙修长，指腹却生有薄茧，为了上药，他专程卸了手上的护甲，指尖触及额间肌肤时带起一阵酥麻奇异的触感，惹得狐小狸紧闭的双眸都颤了颤，连带着头上的狐狸耳朵都受惊般抖了抖。

哪吒应当也是注意到这点的，于是他涂抹着药膏的手微顿，但很快又若无其事的继续动作起来。

他一贯沉默，此刻也是一言不发的，只是专注的进行着手下之事，仿佛方才那个在众目睽睽、凌霄宝殿下唯一站出来维护她的人不是他似的。

狐小狸话多，向来受不住此等安静的氛围，可或许这颠荡起伏的发展确实耗费了她不少精力，如今她闭着眼，眼睫不停地颤动，嗓子里更是如同堵了一团棉花般，半响才吐出干涩的一句：

“哪吒……”她的嗓子哑的厉害，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他一片衣角，“孙悟空他……当真被投入炼丹炉，再也回不来了吗？”

哪吒涂抹药膏的手未停，可那片沉默，已替他做出了答案，于是狐小狸藏于眼皮下的眸子一抖，便又落下两道透明的泪痕。

这次不同于在凌霄宝殿撒泼打滚似的大哭，她哭得很安静，眼泪无声的落下，几乎还未淌至腮边，便已没入细软的绒毛里。

“为什么……”狐小狸抽噎着开口：“为什么要帮我？”

“我是妖，你担下我，若连累你遭人轻视……怎么办？”

“猴哥已经走了，是我没赶上……”她垂下头，泪珠簌簌跌碎在衣襟上：“我不想你再因我出事……”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哪吒伸出手，正正好好接下一滴泪落入掌心。

他垂眸看着那点湿痕在皮肤上渐渐淡去，并未立刻应答。

“膝上的伤，我不便处置，须你自己来。”他目光下落，掠过她因久跪仍微微发颤的双腿，随后抬手，以干燥指腹轻轻拭过她泛红的眼尾，声线低了些：“既已出口之言，便无反悔之理。”

“我所言皆出自本心，是为谢你昔日救助之情，亦为我行事准则所在，以及，狐小狸——”

“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盛大却没有什么温度的天光自窗棂涌入，落在哪吒鎏金色的眼眸里，融化了他惯常的冷冽，漾开几不可察的温和。

“不必如此苛责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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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