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玉皇大帝有些脸盲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什么私语、喧哗声都在一瞬间消失殆尽了，就连狐小狸也在不自觉中停止了哭泣，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个背对着她，虽拱手行礼，但脊背直挺如初的身影。

“……哪吒。”良久，李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脸色由红转青：“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堂堂中坛元帅，竟要为一个擅闯天庭、挟持神犬的妖孽作保？”

“正是知晓身份职责，才需明辨是非。”哪吒并未转身，声线平稳：“此妖入天庭，虽手段鲁莽，却只为营救兄长，未伤一人，未毁一物。天庭立威，乃为惩恶扬善，而非不问缘由、不论本心。”

他略一停顿，终于侧过半边脸，目光清冷地投向李靖：

“李天王统率天兵，掌刑伐之事，更应知晓罚当其罪之理，难道要只因她是妖，便可无视其善念，不论其初衷，一概以孽畜论处？若如此，天规与凡间偏见何异？”

“你……休要混淆视听！”李靖额角青筋跳动，手中宝塔微震：“她闯的是凌霄宝殿！此乃藐视天威！岂能因所谓善念轻轻放过？哪吒，你往日行事分明最重法度，今日为何屡屡为这妖孽破例？！”

“法度是为护持正道，而非锢杀良善。”哪吒收回视线，重新面向御座方向，语气沉静却斩钉截铁：“臣请留此妖于天界，非为破例，正是为全教化之本意，若天庭连一份赤诚护兄之心都容不下，又与恃强凌弱何异？臣愿以百年为期，引其妖入正途。”

这番言辞恳切又掷地有声，李靖一时语塞，只气得拂袖冷哼。

而一旁抚须静观的白须老者太白金星听着二人的争辩，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若有所思，他抬手，先制止了欲再争辩的李靖，缓声开口：“陛下面前，不可失了礼数。”

随后，他又转向哪吒，温声确认：“三太子，此言可是思虑已定？”

“是。”哪吒垂首，未有半分犹豫：“臣恳请陛下，予她一个悔悟向善之机。”

“如此……难得，真是难得……”老者笑着颔首，转而望向玉阶高处那团朦胧光影，扬声道：“陛下，三太子哪吒愿为狐妖作保，请留其于天界受教百年，以观后效，托塔李天王则以为其行径僭越，当严惩以儆效尤，恭请圣裁。”

又是一阵漫长的静默，众仙屏息，就连狐小狸也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袖。

终于，御座上传来一声悠长的沉吟：“嗯……”

那声音顿了顿，带着几分犹疑，忽然问道：“方才……说话的是祝融吗？”

狐小狸：？？？

祝融是谁？刚才说话的不是哪吒吗？

然而，除了她以外，殿下众仙却大多面色如常，仿佛习以为常。太白金星神色不变，恭敬答道：“回陛下，方才进言者，乃三坛海会大神、中坛元帅哪吒，并非火神祝融。火神善火，如今在与朱雀共同精进火气使用之法。”

“哦……”那声音恍然，接着又问：“那与他争论的，是巨灵神？”

“回陛下，与哪吒争论者，乃托塔李天王李靖，掌天庭兵马，巨灵神是其麾下先锋，此刻应在瑶池收拾蟠桃宴残局。”太白金星应对自如，干脆将前因后果一并清晰道来：“此事缘起于妖猴孙悟空之妹——狐妖狐小狸擅闯凌霄殿，为兄求情，哪吒怜其赤诚，愿作保引其向善；李天王则认为其触犯天威，应予严惩，恭候陛下明断。”

“原来如此……”御座上的光影似乎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对狐小狸道：“那狐妖，上前些。”

狐小狸一愣，还是被二郎神轻轻推了下后背，这才懵懂上前几步，她的眼前仍被混天绫所覆，只感到一道平和却浩瀚的意念自高处扫过，并无恶意，却让她无所遁形。

不过幸好，那目光很快便移开，回到了哪吒身上：“哪吒，教导此妖，约束其行，化其妖性，绝非易事，你当真愿担此责百年？”

哪吒再次躬身，一字一句：“臣，万死不辞。”

“善。”光影中传来肯定的回应，“如此，念你多年来降妖伏魔，功绩卓著，朕信元帅能持守公正，便依你所请。”

随即，那庄严的声音对狐小狸宣判：

“狐妖小狸，你擅闯凌霄、惊扰圣驾，本应受罚。然念你救兄心切，本性未泯，又有哪吒作保，朕便特开恩典，现令你暂栖元帅府邸，随其修心养性，习天规，正言行，以百年为期，期间若再有逾矩，则二罪并罚，绝不姑息。太白金星。”

“老臣在。”

“孙悟空后续诸事，仍由老君处置，狐小狸安置之令，晓谕各宫，今日便到此吧。”

太白金星俯首领命，末了温声补了一句：“陛下，老臣是太白金星，专司传达，太上老君此刻尚在丹房清点损失，修补丹炉。”

所以……这就定了？事情发展的速度太快，狐小狸的脑子直到此刻仍有些晕晕乎乎的，只能愣愣地想——这传说中的玉皇大帝……竟是个脸盲？

旨意既下，众仙如潮水般散去，殿内转眼空旷，狐小狸茫然四顾，正不知所措，太白金星却悄无声息地近前一步。

一句低语，如清风般直接拂过她的灵台：

“石猴之路，自有其造化。”

“小狐狸，你的路，又在何方呢？”

狐小狸浑身一震，待抬眼望去，只看到太白金星飘然远去的背影，仙风道骨，仿佛那声低语只是幻觉。

她下意识地后退，后背却抵上了一个坚实的臂膀，混天绫被轻轻取下，眼前恢复清明，正好对上了哪吒那双沉静中带着些许关切的眼。

“怎么了？”他问，目光扫过狐小狸茫然的脸。

“精彩，真是精彩！”黄天化拍掌而来，满脸戏谑：“这可比我巡山要有意思多了，可惜雷震子那厮又告假，这等好戏无人分享，哪吒，你今日可真叫我们开了眼。”

二郎神则也轻笑出声：“确实有些出乎意料，哪吒，往后你的云楼宫总算能热闹些了，若养小狐狸有何疑难，尽管来真君神殿问我。

“啊，还有哮天犬肯定也会很高兴的。”他看向狐小狸：“毕竟又多了一个玩伴呢。”

哮天犬：我不是我没有哥你别瞎说，还有你别暗中掐我脖子，小爷要一脚踢飞刚才把我当人质的胖狐狸！

“哼。”而就在这时，一声冷哼突兀地传来，李靖竟也未离去，他缓步走近，却在即将靠近狐小狸的瞬间被哪吒不动声色地挡在面前，只能略带不甘地开口：

“元帅巧言善辩，李某佩服，既然如今陛下金口已开，还望你好生管教这孽畜，莫让她再生事端，玷污天庭清静，也……损了你自己的清誉。”他语速放缓，意味深长：“若她日后行止再有差池，被我拿住错处，便休怪本王不讲父子情面，依律严办了。”

哪吒静静听着，直到李靖语毕，方才抬眼。

忽地，他竟极轻、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衬得眸光更冷。

“不劳天王挂心。”他声音平静无波：“我既揽下，自会负责到底。她的言行举止，皆由我一力承担，至于情面——”

他略一停顿，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你我之间，何曾有过需要顾忌的情面？”

李靖脸色骤然一变，瞳孔微缩，却终究未能再吐出半字，只重重拂袖，化作一道金光遁去。

见李靖离去，哪吒毫不关心地转身，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转而面向仍有些惶然的狐小狸。

殿外天光漫入，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而就在这一片柔软光色中，他向狐小狸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个等待的姿态。

哪吒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狐小狸。”他问：“你可愿随我回去？”

————————

=本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