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小狸,一只上树可掏鸟蛋,下海亦可摸鱼捞虾的狐狸精,如今当着众多仙家的眼皮子底下,更是干出了行刺神君家犬的行径来。
“反正,孙悟空我是无论如何都要救的!”她一手攥着哮天犬的后颈皮,另一只手隔着衣裙死死掐住自己的大腿,以此来掩盖自己其实两条腿子都在不停地打着摆:“你、你们看着办吧——”
“不然我就真的刺下去的!”她故作凶狠地呲牙,泪珠子在眼眶里直打转,这副滑稽又可笑的模样非但没唬住人,反引得不少仙官以袖掩面,窃窃私语起来。
他们的目光有好奇、也有轻佻,然而更多的,却是一种像在看什么不自量力的小玩意儿似的悲悯,这种种视线落在狐小狸身上,就像是火烧般的发烫。
她垂下头,想要去躲避这些会让她难堪的注视,可他们的那些低语却还是被她敏锐的听力捕捉,并一五一十的送入了她的耳朵里。
“……这是打哪来的狐狸,脏兮兮的,模样好生狼狈。”
“不知道呢……她不是与孙悟空那个猢狲关系还不错的样子吗?估计是旧相识吧?”
“如此……但那弼马温好歹本领通天,还被选做了西……总之,还算入得了眼,而这狐狸法力平平,又胖又莽,竟还化了人形?莫不是走了什么歪门邪道……”
“可笑、可笑,当真可笑……”
……
神明高坐,笑她蚍蜉撼树。
不自觉的,狐小狸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以前其实没有那么娇气的,能在蓬蓬尾山混到现在,自然也是吃过苦头的,可是不知道从何时起,她的那点硬撑的坚强,早被暖融融的猴毛、被山里小妖们亮晶晶崇拜的笑眼,一点点泡软了。
直到——
李靖拖着一丝轻佻笑意又开了口,声不高,却字字清晰:“小妖,你胆色可嘉,与那孙悟空情深义重,着实感人,只可惜——”
“他犯下天条,如今已被押入太上老君的八卦炉中炼化了。”
“只待七七四十九日一过,任他有通天的本领,也只剩一捧飞灰,筋骨血肉,尽化仙丹了。”
……八卦驴?炼化?七七四十九天?
狐小狸脑中嗡的一声炸开,霎时变得一片空白,她难以置信地抬头,却只看见李靖眼底的讥诮与白须老者沉默的侧影。
“……骗人。”半晌,她才讷讷挤出两个字,嗓子哑得厉害,她踉跄起身,原本挟着哮天犬的手早已松开,掌心尽是冷汗:“骗人……你们骗人——!”
像是绷紧的最后一根琴弦忽地断裂般,狐小狸的情绪彻底失控,她不再管什么凌霄宝殿、什么众仙目光,竟直接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哇地放声大哭起来。
“讨厌、我讨厌你们——!”她的眼泪如同断线珠子般落下,噼里啪啦往下砸,哭得两颊发红:“什么神仙……只会欺负我们老实妖怪!呜呜呜……”
而狐小狸这近乎孩童耍赖般的哭法,让殿内议论声更甚,而几乎在她哭出声的刹那便已迈出一步的哪吒,不知是听见了哪个字眼,瞳孔微缩,伸出的手悬在半空,终是无声垂落。
狐小狸哭啊哭,像是要模仿孟姜女哭倒城墙般,要把半辈子积攒的眼泪都一并发泄出来了,她哭自己终还是来迟一步,哭孙悟空的下场,哭满腔委屈、恐惧与不甘,然而——
一双手忽而从她身后探出,并像提沙袋般将她往上拎了拎。
“哇,真的很敦实诶。”从头到尾未发一言的二郎神,此刻正满脸稀奇地掂了掂臂弯里的小狐狸:“品相虽非狐中上乘,这皮毛倒是油光水滑……唔,肚子上攒的脂膘也不薄,小家伙平日伙食不错嘛。”
“哭得好伤心,漂亮的毛毛都打绺了哦?”二郎神嫌提着狐小狸的方式多少有些不方便,索性将她像搂米袋般架在臂弯里,笑眯眯的模样与四周肃穆氛围格格不入。
好吧,尽管是此时此刻,狐小狸依旧被这她从头到尾都没有看清过面貌的人的一通神操作给惊得哭声都停顿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嚎啕:“呜哇你谁啊——不许摸我毛!也不许说我胖!”
她越说越难过,又再度嚎啕大哭起来:“哇猴哥……你死的好惨啊啊啊啊,是狐狸对不起你——!”
一时间,殿内回荡着狐小狸撕心裂肺的哭嚎,其情深意切之程度,可谓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众人看着她像只泥鳅般在二郎神手中扭动,那是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而李靖显然也是看够了这场闹戏,他额角青筋微跳,秉着天将统帅的职责所在,竟锵的一声拔出佩剑,作势便要驱赶这搅乱天庭的小妖。
然而就在他剑风将至的刹那——
两道寒光,一左一右,交错闪过。
哪吒的火尖枪,二郎神的三尖两刃刀,竟同时架住了李靖挥下的剑锋。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使所有人都是一片哗然,就连二郎神也略感意外般,看向这个向来冷若冰霜的旧识难得当众出手,尽管面上仍是没有什么波澜,但手中枪身却稳如磐石。
二郎神只怔了一瞬,便很快稳住了心神,看向了同样出乎意料的李靖,声调沉下几分:“李天王,有话好说,欺侮一只小狐狸,传出去岂不堕了天庭威仪?”
而后,尚还不明状况哭得一塌糊涂的狐小狸忽觉眼前一暗,一条柔软的绸缎轻轻落下,带着熟悉的清冽莲香,恰恰掩住她狼狈的泪容,也隔开了外界那些形形色色的目光。
紧接着,另一双手穿过她腋下——比二郎神的托抱更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她整个儿提了起来。
莲香顷刻盈满鼻尖,那抹温暖在短暂的停留后便快速抽离,可她的视线被红绫所遮,只来得及瞥见一抹炽烈的红衣,便双脚触地,茫然呆立在原地。
一道清越嗓音响起,如冷泉击石,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
“陛下。”
哪吒将狐小狸安置妥当后,转身面向白须老者,亦是朝着御座上朦胧的帝影躬身行礼:
“此妖擅闯凌霄,确属冒犯天威,然其本心,实为营救结义兄长,情急之下方行莽撞之举。其情可悯,其志亦诚。”
他略顿,声线平稳如初:
“此前,臣因旧伤跌落凡间,正是此妖悉心救治,容留照料,相处日久,臣知其虽为妖类,却心性纯良,未曾伤生害命,更无悖逆天道之行。”
“如今孙悟空既已伏法,天庭以教化彰仁德,何不暂留此妖于天界?一则全其手足之义,二则……”他微微抬眸,语气沉静而笃定:“臣愿为其行止作保,引其循天规、正心性,以观后效。”
“恳请陛下,恩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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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