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小狸平日里吃得多，生得一副亮堂嗓门，这晴天霹雳的一嗓子吼下去，直接把本还在低声商议或整理仪容的众仙家惊得鸦雀无声，各个目瞪口呆地看着狐小狸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

“呜……神仙老爷们，求求你们饶了猴哥一命吧……”她眼泪糊了一脸，只能边用袖子胡乱擦着脸一边抽抽噎噎道：“我知道那猴子犯浑做了错事……但、但他也只是一时冲动而已！他其实是一只特别老实、善良、纯真的好猴子！”

“花果山还有好多的小猴子们在等着他回去呢，神仙老爷们也不忍心看那么多小猴崽成了没爹没娘的小苦瓜吧？所以、所以……若你们真的想治孙悟空的罪，那——”

狐小狸心一横，干脆俯下身，咚咚咚往地上磕了几个清脆的头，她磕得太用力，额心红了一片，又落下几滴眼泪，也因此错过了仙班最前列，哪吒一瞬间皱起的眉。

“那就治我的罪吧！”她自暴自弃地喊道：“我认罪！把孙悟空犯的错全部推到我头上来！要罚就尽管罚我就是了！”

“反正、反正……”狐小狸抬起头，衣裙皱巴巴地缩成一团，上面满是泪痕：“我又胖又爱吃，没啥大用，猴哥可比我值钱多了，呜……”

威严殿宇之中，神明高座之下。狐小狸泪眼朦胧地扫过两旁气度雍容的仙官、御座上黄袍模糊的身影，最后目光在最前方那道熟悉的红色身影上停了停，眸中有倔强、不舍、决绝……

却唯独没有害怕。

是啊，如果不是身处这凌霄殿内，狐小狸简直要自顾自笑出声来了——想当初，她狐小狸目中无人，在蓬蓬尾山潇洒自在多年，何曾有过什么牵挂？任她如何设想，也料不到自己有朝一日竟会甘愿舍弃这来之不易的人身、百年修炼的微末道行，只为替孙悟空争一线生机。

可今时不同往日，妖的心也是肉长的。她认识了孙悟空，结识了牛魔王、红孩儿，还有……哪吒。

她原本单调的妖生，逐渐被这些人填满，梦里除了焦香酥脆的烧鸡外，也逐渐有了清甜的桃香、淡雅的莲花……变得熙攘热闹起来。

孙悟空、孙悟空。

她的哥哥，她的家人。

他最爱吃香蕉，却总把最大最甜的桃子留给她；他会带她窜上云头，去摸那些蓬松柔软的云絮。他记得花果山每只小猴的名字、喜好、年岁；他本领通天却从不倨傲，是只彻头彻尾的好猴子。

狐小狸还记得，那日他随哪吒离去时，日头正好，照得他一身猴毛灿灿生光，背后披风扬得比哪吒的混天绫还要悠长，他望着她，分明是在笑的，可阳光太烈，偏偏模糊了他的眉眼，于是她只听见他说：

“等俺老孙回来。”

他一定会回来的。

哪怕是用自己来换。

“雷劈火烤、刀砍斧剁……”狐小狸声音渐稳，眼眶仍红，字字却清晰：“尽管冲着我来。”

毕竟她早就说过了：大哥受难，小妹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她可是最最厉害的狐狸大王，才不会害怕这些。

“黄天化。”而就在狐小狸与一众仙官无声对峙时，哪吒却悄声无息地退入人潮，一把按住那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青衣男子肩头，上来就直呼其名，眉眼似凝冰：“是你带她上来的。”

尽管黄天化与哪吒相识多年，此刻也不由得被他几乎掉出冰渣子的话震得一愣，随即打着尴尬地打着哈哈：“哈哈哈哈……这个嘛，说来话长——”

见哪吒眉峰欲沉，黄天化肩头一缩，立马老实交代：“好吧，我承认我就是看你和她关系不错的样子有些稀奇，想着也不是啥大事，就干脆帮她一把，但、但我也没想到……”

他声音越说越低，满是心虚：“这小狐狸竟这般虎，直愣愣就闯进来了啊……”

而另一头，狐小狸仍直挺挺跪着，倔强地望向上方的御座，直到——

“狂妄小妖，你好大的胆子！”先前被她撞了个趔趄的李靖终于重整仪容，面色涨红：“凌霄重地，岂容你这等小妖擅闯！”

“那又如何？反正我人就在这里了，大不了就再罪加一等。”狐小狸垂下眸子，不愿与李靖对视：“只要你们肯放了孙悟空。”

“哼，你还敢提及那个泼猴？”李靖闻言嗤笑一声，将方才险些被撞落的宝塔又端稳几分：“实话告诉你吧，他已经——”

话音将出未出之际，哪吒眉头皱得更紧，作势就要上前，几乎同时——

“肃静。”

突兀的一声沉响，如洪钟贯耳，随之而来的威压铺天盖地，狐小狸从未经历过这般气势，喉头顿时涌上一股腥甜，额角冷汗涔涔，脊背却仍倔强地挺着。

不过好在这威压并未持续太久，旋即，那望不到尽头的玉阶上缓步走下一位白衣老者，手持浮尘，面容慈和，他含笑伸手，示意狐小狸起身，姿态从容，与周遭面面相觑的仙官迥然不同。

“这位……狐狸姑娘。”老者开口，声线平稳：“你先莫急，且将缘由细细道来。”

“你愿替孙悟空顶罪，但你可知他究竟所犯何事？”他平静注视着狐小狸：“盗食仙丹、窃取蟠桃、搅乱盛会，桩桩件件皆是他亲手所为。你与他情深义重，然常言道，祸不及亲，这般将他的罪责揽于己身，不妥。”

“不是的！”狐小狸瞪大了眼，试图争辩道：“我知道、我知道的——”

“这个东西！”她手忙脚乱地拿出怀里猴子模样的泥偶，眼泪啪嗒啪嗒落在上面：“这个是我做的同心泥偶，所以孙悟空所做的一切我都是知道的……蟠桃我也吃了，仙丹我也晓得，没能拦他，本就是我的错！”

见老者还是不为所动地缓缓摇头，狐小狸咬牙，含着泪的眼扫视一圈，眸光忽一定，似是下了某种决心——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快足音。

“对不住对不住，一时迷路，来迟了些，诸位可商讨的如何了？那妖猴被镇压了吗？”白袍黑发的二郎神牵着哮天犬笑吟吟迈入殿内，尚未看清情形，便见一团黄影疾冲而来，紧接着——

一把掐住了哮天犬的后颈皮？？？

“我还意图行刺天上神君的……家犬！”狐小狸探出的爪子都在发抖，却依旧强撑着大吼：“罪加一等，够了吗？！”

哮天犬：汪呜？？？

目瞪口呆的二郎神：……哇，好肥一只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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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话完=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