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会大作战

翌日，天还蒙蒙亮，狐小狸便难得从榻上早早爬起，换上了一旁早就备好的粗布麻衣，再把一头细软杂毛梳理的整整齐齐，腰间则别着乾坤袋。

“衣服穿戴整齐、头发梳的很结实，乾坤袋里的东西也带齐全了，很好。”她对着铜镜中自己模糊的身影满意地点头，而后深吸了一口气：“那么最后一步——”

白雾腾起，其中野兽皮毛如潮水般褪去，显露出属于人类的肌肤。

清晨的晨露重，湿漉漉的空气扑面而来，没了毛茸茸软毛遮蔽的肌肤骤然触及凉意，激起一片鸡皮疙瘩，惹得狐小狸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而就在不远处，哪吒早已静静候在那里——他依旧是一袭红衣，臂间绸缎柔顺地垂落，墨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红绳松松系在脑后，晨风拂过时，衣袂与发梢一同轻扬，捎来那缕熟悉的、清苦中隐约带微甜的莲香。

听见动静，他微侧过脸，原本低垂的眉眼轻抬，便似在里投进了一颗石子，漾开极浅的涟漪，里面映满了狐小狸跌跌撞撞跑来的身影。

而面对狐小狸这身仿佛下一秒就要下田耕地的装扮，哪吒也未露出半分异色，只是平静地问道：“所以，要去哪里？”

“先不告诉你。”狐小狸闻言神秘兮兮一笑，上前熟稔地攥住他衣袖，指尖还不老实地划过他的手背：“哼，那个地方我可是除了猴哥外，还没有带第二个人去过，便宜你了哦，小美人。”

下山的小径曲折，不过于野生野长的狐小狸早已是如履平地，而哪吒亦是步履从容，两人前一后在山道间穿绕，所幸这一路通常都没有什么行人，不然若让他们看见了哪吒和狐小狸这一对装扮气场截然不同的奇特组合，怕是要以为自己碰上了什么山里的土霸王强娶富家小公子的戏码呢。

虽然也差不多就是了。

“小莲花，你走慢些嘛。”狐小狸扯着他袖子，故意落后半步，眼睛骨碌碌地转：“让我多瞧瞧你这背影——啧啧，怎么会有人连头发丝都生的这样好看，不愧是我挑中的压寨夫人。”

而面对狐小狸的言语调戏，哪吒似早已习惯，脚下步伐未停。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后，狐小狸终于拉着哪吒自一处密丛钻出，她松开手，欢快朝前跑了几步，转身展臂：“铛铛——欢迎来到狐狸大王狐小狸的秘密基地！”

她一脸自豪：“怎么样？有没有很惊喜？”

“你……”不料，哪吒望向眼前景象，眸中掠过一丝讶然，继而浮起浅淡的探究，最后沉淀为某种近乎温软的神色，而这万千心绪，终只凝成一句：“……你的秘密基地，是一座庙？”

说是庙还不算准确，毕竟它已经很老很老了，檐角下蛛网层叠，院落枯叶堆积，就连门楣下的匾额都已字迹模糊，处处皆是被岁月浸透的岑寂。

“怎么你也和猴哥说一样的话？”狐小狸不满地撇撇嘴，解下腰间乾坤袋，转手哗啦啦地倒出来一堆……扫把抹布木桶？

“妖怪怎么了？妖怪就不能到庙里来吗？”她蹲下身，利落地给自己系上头巾、套上袖套，全副武装，嘴里还振振有词：“我可是顶顶心善的好狐狸，平时见到蚂蚁搬家都绕着道走的那种，神仙见到我说不定还要请我吃贡果呢。”

“来！”她将另一把扫帚不由分说地塞进哪吒手中：“揭秘今天的约会内容——今日咱俩一起，把这庙里庙外，通通打扫得亮亮堂堂！”

“怎么样？是不是非常别出心裁，绝无仅有？”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请人出来玩，却是拉来打扫破庙……此等行为，怕也只有狐小狸做的出来了吧。

倒也新奇。

哪吒垂眸看了看手中扫帚，又抬眼望向她兴致勃勃的模样，终是未发一语，只是挽起袖口，模仿着她的样子，随她一同清扫起来。

他应当不怎做过此类活计，起初动作生疏，扫落叶时力道不是轻了便是重了，地没干净多少，尘土倒是满天飞，狐小狸在一旁看得直想发笑，却还是勉强忍住，转而更加理直气壮地使唤他去扫蛛网、堆落叶、擦窗台，嘴里还不停的叫着小美人，小相公之类的孟浪话。

哪吒由着她聒噪，也不反驳，只依言调整，他学得极快，不多时便掌握了窍门，心也细，到最后连窗棂雕花缝隙间的积灰也被他一一拂净。

日影渐移，待两人清扫至主殿时，已是黄昏时分，夕阳自破败的窗格斜斜漏入，将飞舞的尘灰都映射成金灿灿的模样。

殿中神龛上，那座缺了半张脸的孩童神像依旧还是老样子，彩漆斑驳，只能透过厚重的尘灰依稀辨认出发间已褪去原本色彩的发带。

哪吒执帚的手忽地顿住。

他抬头静静地望着这尊连模样都不甚清晰的神像，看着狐小狸吭哧吭哧提来一桶水，又将手中的抹布打湿，其用意不言而喻。

“这神像就是这样，我才没清理完多久，便很快又落满灰。”狐小狸解释道，她上前指了指供台上已经有些融化的糖粒：“瞧，我上次放在这里的糖果还在呢，我瞧这神像年纪也不大的样子，应当是个娃娃神仙，小孩子嘛，大都爱吃糖。”

“怎么了呀小莲花？”见哪吒的目光还定定地望着台上的糖粒，狐小狸眨眨眼，开玩笑道：“莫不是也想像小孩子一样吃糖果了？”

“狐小狸。”然而，哪吒并未理会她的玩笑，他的视线从糖粒移回那尊残破的塑像，声音里掺入几分莫名的涩意。

“他是我。”他说：“这座神像，是我。”

……？

狐小狸先是本能地想要反驳，她想说这神像明显看着就是个半大的奶娃娃，和你一个顶顶俊俏的少年郎有什么关系？若说是你的孩儿，倒还勉强可信些。

可，当她看着哪吒眼中没有一丝玩笑，只有一片近乎坦然的认真时，脸上那点笑意还是一点点淡去。

之后，两人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直到狐小狸长叹了口气，从衣袖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包被油纸仔仔细细包裹好的松子糖，轻轻地放在被擦干净的台面上。

随即，她又跪坐下来，身后悄悄地探出狐狸尾巴，被她垫在膝下，又双手合十，像是在对神像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你说——”

“当神仙到底是什么滋味呀？你们整日待在云上头，都做些什么呢？会不会闷得发慌？”

“神仙是不是都会腾云驾雾呢？那哪吒你是不是也会飞？”

“还有还有，你们平时都吃些什么呢？难道所有神仙都是生得如你这般好看吗？”

狐小狸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在空旷的殿中逐渐回荡。

又是一阵静默，就在狐小狸以为这次他依旧不会回答时，哪吒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平静而又清晰：“神仙也有职责，彼此各有职司，天规律例，文书案牍，巡视三界……并非终日清闲。”

“我们的寿元漫长，等待与一成不变，本就是常态。”

“……会飞，不过不是云，而是风火轮。”

“仙家多辟谷，偶受人间香火供奉，容貌……”他有些犹豫，似乎在思考措辞：“不过是皮相外物，但……天庭之中，确有容貌昳丽者。”

哪吒顿了顿，又道：“那日，我与孙悟空的对话，你其实都听见了，对吗？”

狐小狸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过身，仰起脸，朝他伸出手，眼睛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湿漉漉的。

“哪吒。”她声音轻轻的，“你能亲亲我吗？”

哪吒抿唇，侧开视线。

“那……抱一下总可以吧？”她依旧不肯放弃，再次说道。

哪吒依然沉默，指尖却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而这一次，狐小狸没有再等下去。

她站起身，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用尽全身力气结结实实抱住了他，脸颊埋在他胸前红衣里，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你也要走了吗？”

夕阳彻底沉下山脊，最后一线光掠过残破的窗，映亮她耳间细软的绒毛，也映亮哪吒悬在半空、最终轻轻落在她发梢的手。

“好吧。”狐小狸说：“小莲花，对不起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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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