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走了。
狐小狸知道,这次不是短暂的离开,而是彻彻底底、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的走了。
他走时没有告诉任何人,连一点声响也无,就同他这个人一般,清清冷冷,像晨间一缕擦过叶片便消散的风,悄无声息的便没了踪影
而在他走后没多久,狐小狸便探头探脑地来到他曾住过的那间屋子,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发起呆来。
遥想当初她初次捡到哪吒的那天,还真以为是老天爷开了眼,听到了她的祈愿,念及着她虽为妖怪,却从未作恶的份上,特地赏下一位如此俊秀的小郎君作为安分守己的奖励。
可谁曾想,小郎君美则美矣,但却是个性子冷淡刚烈的,新婚第一夜就宁可拼着伤口开裂的风险也硬是将她这个狐狸大王无情赶出婚房,第二天更是直接搬了出去,自个儿寻了处僻静院落,整日不是打坐调息,便是垂眸摆弄腕上那对金镯,好好的一个美人,却是比玉石还要清冷几分。
狐小狸自认为脾性不错,也深知佳人难求,美玉难琢的道理,故而也不气馁,默默将自己的一日行程中添上和小美人交流人生道理这一项,尾巴一摇,嘴一张,便是连孙悟空听了都要捂耳逃窜的絮絮叨叨。
可面对这般聒噪,哪吒虽十问九不答,却也未见厌烦,他那双清凌凌的眼眸时常低垂着看她,目光里没有不耐,倒像在打量什么新奇有趣,却又吵嚷不休的活物。
而这种沉默也被狐小狸自我解读成一种默许,从而士气大增,愈战愈勇,抱着非要把这尊玉雕的莲花捂热乎了的决心,盘算着等取得美人欢心后,就能顺理成章完成那未竟的洞房花烛,顺带陪自己吃饭、洗澡、暖被窝。
只可惜,现如今别说心意相通、洞房花烛了,就连刚到嘴边的莲花瓣都没咂摸出味儿来,就整个扑棱着飞走了。
想到此处,狐小狸不由得苦笑一声,罢了,反正人也不在了,总不至于再用混天绫把她倒吊在树上一整晚,她干脆脱了鞋,一个纵身就直接蹦上床榻,开始在上面毫无章法地翻滚、扑腾,像只泥坑里的小猪,把原本平整的被褥蹭得乱七八糟。
说来也是稀奇,明明哪吒也在这里住了不算短的时间,可这屋里竟没什么多余的物件,一切都维持着最初空空荡荡、一尘不染的模样,与狐小狸那堪称垃圾堆、藏宝洞的狐狸窝形成了鲜明对比。
如今若不是她本人就躺在哪吒的床榻上,隐隐约约还能嗅见几分少年身上特有的莲香,她都几乎要以为自己捡到个小美人之事不过是某个午后吃撑后昏睡过去所做的一场荒唐美梦。
“讨厌、讨厌鬼……”狐小狸在床榻上随意翻滚着:“孙悟空是,哪吒也是……一个个都是大混蛋!神仙、神仙怎么了?从战场里滚出来的又怎么了?就算真的是什么天王老子,到了我的山头,也得乖乖当狐狸大王的压寨小老婆!”
“而且他们两个当我是死的吗?那天打架的动静,只要是个妖怪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吧!金光火光噼里啪啦的!”她发泄般把床板捶得咚咚作响:“啊说到底——!”
“那天庭到底有谁在啊?!”
怎么一个两个都削尖了脑袋想要往里钻,留她一只狐狸在这儿独守空山!
“呜哇哇哇——!”反正四下无人,狐小狸干脆彻底发起了疯,在床榻上阴暗扭曲爬行:“寂寞、狐狸好寂寞!都跑了,都不陪狐狸玩!”
“猴哥!臭猴子!”她对着空屋子哇哇大叫:“你快给狐狸绑十个,不,一百个顶漂亮的小美人回来!
“哪吒!小莲花!小相公!”她又换了个方向继续喊:“你快回来给本王捏肩捶腿还有亲亲!还要每隔三秒就对我笑一次!要笑得像花儿一样!”
………
事实证明,适当发疯,有益身心。
这一日,狐小狸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独自折腾了大半天,把床铺滚成了狗窝,心头那团憋闷的郁气,倒也随着这通毫无意义的发泄散去了大半,待到疯劲儿过去,她四仰八叉地瘫在凌乱的被褥上,望着屋顶横梁发呆。
半晌,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扁平的肚皮。
“肚子饿了……”狐小狸喃喃自语道,今日她只顾着发疯,以至于到现在都还未进一食,如今才后知后觉地感到饥肠辘辘,又在床上赖了好一会儿,才终于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慢吞吞地爬起来,决定下山去寻她心心念念的烧鸡。
狐小狸蔫头耷脑,也没了装扮的兴致,只是简单化了人形后,便披了件黑袍匆匆下山,一路上还在回想自己上次下山时,身旁还有一个话虽不多,长的却实在养眼的小美人相陪,可这才过了多久,就已经物是人非,只余她一只孤寡狐狸。
想到此处,狐小狸原本就不甚美好的心情更加雪上加霜,一直到循着记忆来到她最爱的烧鸡摊子前时,都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阿婆,好久不见,这次我又来买烧鸡啦。”帽檐有些大,遮挡住了狐小狸的大半视线,她也没细看,只如往常般掏出几枚树叶变幻成的铜钱,准备递向记忆中那只总是布满皱纹、却温暖慈和的手:“还是老样子哦,鸡皮要烤焦一点——”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顿住。
眼前伸来接钱的手,手指纤细,皮肤紧致,全然不是记忆中苍老的模样。
狐小狸猛然掀开帽檐,果不其然看到一位年纪不过十六七岁,模样清秀的少女正同样好奇地打量着她。
“你……”狐小狸瞪圆了眼,有些不确定:“你是谁?是之前那个阿婆的孙女吗?”
“阿婆?”少女歪歪头:“你指的是哪个阿婆?”
此话一出,狐小狸的心中莫名有些慌张,语速也快了起来:“就是那个呀——总是乐呵呵的,笑起来眼睛弯弯像月牙,做的烧鸡十里八乡最香的那个阿婆!”
“我是这里的常客,只是因为一些事情有段时间没来了……”她攥紧了袖口:“阿婆她……是今天有事所以没来吗?”
“啊!”不料,待狐小狸说完,少女忽地低呼一声,连手里的铜钱掉落在地也顾不上去捡,她凑近了些,眼睛亮晶晶的:“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叫做狐小狸——”
“对的对的!”狐小狸见对方认出了自己,忙连连点头:“就是我,狐小狸,老主顾了,曾经最高的记录是——”
“一天连吃了六只烧鸡,是不是?”还没等狐小狸说完,少女就再次抢答道,眼里闪着笑意。
“……你怎么知道?”狐小狸更糊涂了,她仔细端详少女的眉眼,确实与记忆中的阿婆有几分依稀的相像,可……总不能是阿婆得了什么仙缘,返老还童了吧?
但很快,少女仿佛看穿了她越来越离奇的猜想,忙摆手解释道:“不是的,姑娘,你口中那位阿婆,应当是我的祖奶奶。”
“她……”少女顿了顿,眸色微暗:“早在多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去世了?
轰的一声,狐小狸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大脑一片空白,她愣愣地看着眼前少女不似作伪的神情,思绪乱成一团麻。
去世了?怎么会呢?明明上次她带着孙悟空来吃的时候,阿婆还精神矍铄,一边麻利地翻烤着烧鸡,一边笑眯眯地念叨着她带朋友过来……
等等。
一个模糊而惊心的念头骤然划过她的脑海。
狐小狸猛地抓住少女的衣袖,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如今……如今是什么年月了?”
少女静静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似乎包含了太多东西,然后轻声报出了一个年份。
狐小狸的手指瞬间冰凉。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距她最后一次来这里吃烧鸡已经悄然过去了几十年的光景吗?
几十年。对于狐小狸这种妖怪而言,或许只是一次较长的闭关,几次醉生梦死的酣睡,可对于凡人来说,却已是半生甚至一生的光景,足以让牙牙学语的婴孩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让慈祥康健的老人走完生命最后的旅程。
不自觉中,她后退半步,想起之前的灯会、与孙悟空再见时的嬉戏打闹等种种时刻,她分明是想过再吃一次这里的烧鸡的。
可一次都没有。
因为她对时间的概念太过于模糊,以至于总想着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总有一天会再吃到的。
但她却忘了喜欢、想要去的地方也不会一直等在那里。
大家都不在了。
身份可能暴露的恐慌混杂着更多酸胀的情绪使狐小狸几乎狼狈地转过身,下意识地就想要逃离这令她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但那位少女却突然开口唤住了她。
“姑娘,等等!”少女动作麻利,转身就从烤炉里拿出一只油亮喷香的烤鸡仔仔细细用油纸包好递给狐小狸:“您的烤鸡忘记拿了。”
“尝尝吧,家里人都说我做的烧鸡最像当年的祖奶奶。”她眨眨眼:“如果觉得喜欢的话,以后可以随时再来。”
“不过,可以不用给我这个。”
少女弯下腰,从摊位底下取出一个有些年头的黄铜小盒子,轻轻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正是狐小狸这些年陆陆续续付给阿婆的“铜钱”,只是随着岁月的流逝,上面附着的微末法力早已消散殆尽,褪去了金属的光泽,变回了它们原本的模样——
几片边缘微卷的榕树叶,和几颗小巧的松子。
“祖奶奶说,以后若要遇到一位发髻像狐狸耳朵,脸蛋和眼睛都是圆圆的,名为狐小狸的姑娘,切记不要收她的铜钱。”
“几颗松子和几片叶子就很好啦。”少女望着她笑:“毕竟山里姑娘带来的山里东西,最有心意。”
“可爱的小狐狸也不例外,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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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