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要去当官

那日，哪吒没有等到狐小狸的回答，便转身离去。

狐小狸不知道他到底要去哪里，只在怔愣的站在原地良久，而后缓缓地蹲下身来，将地上散落的莲花瓣一一捡起。

此后很长一段时日，狐小狸都未再见过哪吒，若按照她往日里的脾性，本该早就哭天喊地，嚷嚷着什么“小美人不要她了”“跟别人跑了”之类的赖皮话，可这一次，她什么也没做。

她只是如同以往的每一天般，照旧睡到日上三竿，然后起身巡山、填饱肚子、找小妖怪们闲扯唠嗑，插在黄泥瓶中的莲花也在时光里渐渐褪去最初的鲜润，只剩几片蜷缩的枯瓣，伶仃地倚着瓶口。

直到那一日——

狐小狸怀里抱着刚从树上摘的野梨，原本是准备去花果山寻孙悟空一道吃烤鸡，可刚近水帘洞，却瞧见一位她从未见过的白衣道童自洞中走出，正对送出的孙悟空端端正正行了一礼，那姿态庄重端方，彬彬有礼，是狐小狸鲜少见过的规矩模样。

“猴哥！”她怀中的野梨骨碌碌滚了一地，也顾不上去捡，只是慌慌张张从树丛后钻出，几下躲到孙悟空身后，探出双圆溜溜的眼睛，上下打量这来历不明的生面孔。

……怎么这段日子老来些她不认识的人？

“小娃娃，你是哪里来的？”狐小狸攥着孙悟空的衣角，忍不住好奇：“小小年纪就独自一人跑到这山上来，爹娘不担心——诶呦！”

话音未落，狐小狸的额心蓦地一痛，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弹了一记，那道童面不改色地收回虚点的指尖，神色是与稚嫩外貌迥异的沉稳：“好生无礼的狐狸崽。”

“吾乃奉太白金星之命，特地下界宣旨的仙童，才不是什么小娃娃。”他琉璃似的眸子定定望向狐小狸，原本平静的目光忽地泛起一丝涟漪：“且慢，你身上的气息……”

道童像是想说什么，却被孙悟空径直打断，他捏住狐小狸的耳朵，将她轻巧往洞内一推，面上堆起笑意：“仙童莫怪，我这妹子年幼，说话没个轻重，您大人大量，莫与孩童计较。”

“至于您所言之事，俺老孙自会斟酌。”孙悟空抬手一拱，看似客气，实则送客：“时辰不早，便不远送了。”

“……哼。”道童见状也不再深究，只拂袖一挥，足下便凭空生出一朵白云，看得洞内的狐小狸睁圆了眼：“既如此，该传达的已传到，余下的，便请小友好自思量罢。”

说罢，只见那浮云驮着道童，仅仅只是一道眨眼间，便瞬间消失不见，转而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天上的方向去了。

“所以。”待那云影彻底消失，狐小狸才小心翼翼探出半个脑袋，“那小娃娃……和他说的太白金星，究竟是何人？”

她意有所感，声音低了几分：“来找你……是为何事？”

“一个小小的狐狸崽，怎么成天到晚那么多问题？叫俺老孙从哪个答起？”孙悟空瞥她一眼，无奈摇头：“罢了，简单来说——你猴哥我，要上天去当官喽。”

原来，那太白金星乃是天庭中颇有分量的仙君，方才那童子便是他座前仙使，此番前来，正是因听闻了孙悟空闹龙宫、划生死簿之事，赏识其骁勇善战，特来招安，并封了个什么“弼马温”的职衔。

“‘弼’者辅佐乾坤，‘马’掌天驷威仪，‘温’显仁德润物！专管凌霄殿后那一千二百匹天马！”孙悟空跃上石台，将仙童所言复述一遍，得意洋洋，“嘿，听着就威风，正配俺老孙的气派！”

“弼马温……天马？”狐小狸懵懂跟着念，配合地拍拍爪子：“听着像是个大官呢。”

“那是自然！”孙悟空的脑袋仰得更高了：“据那小仙长而言，这官可比东海龙王那老泥鳅都大了不少！龙王管水，俺老孙掌天马，天马行空，腾云驾雾，四海龙王见了都得点头哈腰！”

可……狐小狸望着孙悟空眉飞色舞的模样，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她想不明白，天庭在知晓孙悟空闹海勾簿后，第一反应为何不是问罪，反而却是封官，这弼马温的名号……当真如他们所言那般显赫么？

她只是一只狐狸，想不通太复杂的弯弯绕绕，可看着孙悟空眼中灼灼的光，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所以……”狐小狸的声音低了下去，脑袋也耷拉着，尾巴耳朵一并没精打采地垂落：“你又要走了么？”

“怎的？”孙悟空见她这副蔫巴巴的模样，不由失笑，俯身揉了揉她头顶软毛：“小狸这是舍不得俺老孙？”

“舍不得。”狐小狸揉了揉发酸的眼圈，答得干脆，她揪住孙悟空手背一撮猴毛，小声嘟囔，“你才回来多久，便又要走……上天当官，也不知几时能回一趟，你这臭猴子，总不着家……”

“……瞧你这委屈样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俺老孙一去不回了呢。”孙悟空见她眼眶真红了，便收了玩笑神色，毛茸茸的猴子手将她的爪子整个包住，安抚似地捏了捏：“上天任职是好事，有了这身份，往后咱们的山头、你与那些小妖，才更无人敢欺。”

“世人总说神妖殊途，可你看，俺这不就从妖成了仙么？”他又用指节蹭了蹭狐小狸的脸颊，声音更缓了几分：“还有你那小相公，不也是天上的莲花仙？可见这条路，走得通。”

“放心，俺就去一小段时日，定常回来看你，若那天庭待不惯，俺立马回来，咱兄妹照旧在这山里做快活神仙。”孙悟空直起身，望向洞外云天，“小狸，这些日子，你再替猴哥看顾看顾山里这些小的，待时候到了，俺就回来寻你，可好？”

“再不济，你实在无聊了，就去骚扰你那小相公去。”孙悟空嬉笑着去挠狐小狸的痒痒肉：“把他那张冰块脸彻底闹破功，让他给你端茶倒水洗脚暖被窝！”

“还有、还有——”狐小狸被挠得咯咯直笑，躲闪着嚷道：“我要你把他捆起来，叫他每隔三秒就要对我笑一次！”

“诶呦你这小狐狸想的还挺野！”

不几日，孙悟空便踏着筋斗云预备启程，那日的仙童早已候在空中，他没带什么行囊，只在腰间系了个小包袱，里头简单塞了几枚花果山的桃与蕉果。

“还是自家结的果子吃着踏实。”他笑道。

云头渐起，地上送行的猴子们早已哭成一片，狐小狸没哭，只捏着块小手帕，有一下没一下地挥着，待那两道身影化作天际细微的黑点，连帕子也缓缓垂落下来。

而正当她望着茫茫天际发怔时，身侧却悄无声息地多了一抹身影。

——正是许久未见的哪吒。

他站在狐小狸身旁，同样仰首望着云头消散的方向，两人挨得极近，近得狐小狸能清晰嗅到他衣襟间那缕清苦的莲香，能看见他纤长的眼睫在风中极轻地颤。

清风拂过山岗，掀起她耳畔细软的绒毛，也卷动他腕间混天绫一角。

莫名的，她心神一动，深吸了一口气似终于下定了决心：“哪吒呀，明天——”

她望着哪吒笑得调皮：“要不要同狐狸来一场正儿八经的约会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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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