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沐雪昏迷了七天。
第一天,她的体温在三十九度和四十度之间反复横跳。林雨晴用光了所有冰袋,酒精擦了无数遍,体温计摔碎了三根。范二毛守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监护仪上那些跳动的数字。
第二天,伤口开始化脓。黑色的脓液从伤口边缘渗出,带着刺鼻的腥臭味。林雨晴每两小时清理一次,用双氧水冲洗,用碘伏消毒,然后重新包扎。苏沐雪在昏迷中皱紧眉头,嘴里不停呢喃着什么。
第三天,她开始抽搐。全身肌肉痉挛,牙齿咬得咯咯响,林雨晴怕她咬断舌头,用纱布卷成条塞进她嘴里。范二毛按住她的手,那条手臂滚烫,肌肉硬得像铁。
第四天,体温突然降到三十五度。林雨晴吓疯了,用热水袋、电热毯、甚至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三个小时后,体温慢慢回升,稳定在三十七度左右。
第五天,苏沐雪睁开眼睛。
只是一瞬间,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了范二毛一眼,然后又闭上。但那一瞬间,范二毛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的眼睛是清的,不是那种浑浊的灰白。
第六天,她醒了。
真正醒了。
范二毛正趴在床边打盹,七天没怎么睡,黑眼圈像墨一样深。突然感觉到一只手放在自己头上,轻轻的,像抚摸。
他猛地抬头。
苏沐雪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嘴唇干裂,但眼睛是睁着的。她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想笑,但笑不出来。
“你……七天没睡?”她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玻璃。
范二毛愣了三秒,然后猛地站起来,差点把椅子踢翻。他冲到门口,对走廊里喊:“林雨晴!她醒了!”
一阵鸡飞狗跳。
林雨晴冲进来,拿着手电筒照瞳孔,测体温,听心率,抽血化验。苏沐雪任她摆弄,眼睛一直看着范二毛。
范二毛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这七天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每次苏沐雪抽搐,每次她高烧不退,每次监护仪发出警报,他都觉得心脏被人攥紧。
现在她醒了。
“感觉怎么样?”林雨晴问。
“饿。”苏沐雪说,声音沙哑但清晰,“渴。浑身酸,像被人揍了一顿。”
林雨晴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她背过身去,假装整理器械,偷偷擦了擦眼角。
赵灵儿端来一碗稀粥,是用仅剩的一点大米熬的,稠得能立起筷子。苏沐雪想坐起来,但浑身无力,范二毛过去扶着她,把枕头垫在她背后。
她接过碗,手还在抖,但一口一口把粥喝完。喝完第一碗,说还要。赵灵儿又端来一碗,她又喝完。
三碗粥下肚,她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我昏迷的时候,说了什么?”她问。
“说了很多。”范二毛坐在床边,“什么教官,什么没守住,乱七八糟的。”
苏沐雪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梦到以前的事了。”
没人追问。末日里,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过去。
第七天,林雨晴做了一次全面检测。
抽血,化验,测骨密度,测肌肉反应。苏沐雪配合着做完所有检查,然后坐在床上等结果。
林雨晴盯着显微镜,足足看了十分钟。
“怎么样?”苏沐雪问。
林雨晴抬起头,表情很奇怪——不是担忧,不是放松,是……困惑。
“病毒被清除了。”她说,“血液里完全检测不到病毒颗粒。”
苏沐雪长出一口气。
“但是……”林雨晴顿了顿。
“但是什么?”
林雨晴拿起另一份检测报告:“你的肌肉密度增加了百分之十五。骨密度增加了百分之八。神经反射速度提高了百分之二十。”
房间里安静了。
“什么意思?”范二毛问。
林雨晴放下报告,看着苏沐雪:“意思是,你被感染了一次,又被抗体治疗了一次,结果……变强了。”
苏沐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看起来和以前一样,但她试着握紧拳头,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不同——更有力,更稳定。
“就像……”林雨晴努力找词,“就像病毒和抗体在你体内打了一架,最后达成某种平衡。病毒被清除了,但它的某些特性留下来了。”
“我会变成那些怪物吗?”苏沐雪问。
“不会。”林雨晴摇头,“你的基因没有变异,细胞结构正常。只是……身体素质提升了。”
范二毛想起那些改造人——速度快,力量大,没有痛觉。但苏沐雪和他们不一样,她还保留着理智,保留着情感,保留着自我。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他问。
林雨晴苦笑:“不知道。但至少现在,是好事。”
苏沐雪从床上下来,试着走了几步。刚开始还有点晃,但很快稳住。她走到墙边,对着墙上一个铁架子,试着推了一下。
铁架子晃了晃,没动。
她又加了两分力。
铁架子嘎吱一声,被她推开半米。
“力气大了。”她看着自己的手,“以前推不动这个。”
林雨晴记录着数据,嘴里念念有词:“病毒清除,体质增强,无意识变异……这要是能复制……”
“不能复制。”范二毛打断她,“太危险了。不是每个人都能挺过来。”
林雨晴点头。她知道。苏沐雪能活下来,是运气,是范二毛的血,是她自己强悍的体质,是林雨晴七天七夜不眠不休的守护。换个人,可能第三天就死了。
但这件事,像一颗种子,种在每个人心里。
如果病毒能让人变强,如果感染不是必死……
那那些改造人,是不是就是失败的试验品?
而苏沐雪,是成功的?
窗外,太阳落下去,天又黑了。
苏沐雪站在窗边,看着远处金融大厦那几点灯光,轻声说:
“我欠你一条命。”
范二毛站在她旁边:“不欠。我们是队友。”
苏沐雪转头看他。应急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那七天熬出来的黑眼圈还没消,胡子拉碴,头发乱得像鸡窝。
但眼睛很亮。
她忽然笑了,第一次笑得这么放松。
“好。”她说,“那我们一起,把欠的,从他们身上讨回来。”
远处,金融大厦的灯光闪烁了一下。
像是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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