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俘虏被押进仓库地下室的时候,天还没亮。
范二毛让人把他们分开,单独关在三间储藏室里。这些储藏室原本是张铁军关人的地方,墙厚门重,门上只有一个小窗口,连手都伸不出来。
他选了那个领头的,金发蓝眼的雇佣兵。这人看起来最硬气,眼睛里的恨意最浓。这种人通常知道得最多,也最难开口。
储藏室里只有一盏应急灯,发着惨白的光。墙角的铁架子上堆着几个空纸箱,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范二毛拖了把椅子坐在门口,苏沐雪站在他身后,手按在枪上。
俘虏被捆在铁架子上,双手反绑,脚踝也用扎带固定。他抬头看着范二毛,嘴角居然扯出一丝冷笑。
“你们会后悔的。”他用生硬的中文说,发音很别扭,但每个字都清楚。
范二毛没接话,点了根烟,慢慢抽着。烟雾在应急灯的光柱里缭绕,像某种扭曲的生物。
“名字?”他问。
俘虏不说话,只是冷笑。
“国籍?”
还是不说话。
“受雇于谁?”
俘虏偏过头,盯着墙上的霉斑,像在研究什么艺术品。
苏沐雪往前走了一步,但范二毛抬手制止了她。他站起来,走到俘虏面前,蹲下来,平视对方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灰蓝色的,像结冰的湖面。里面没有恐惧,只有冷硬的敌意和某种……优越感。
范二毛伸手,轻轻按在俘虏的肩膀上。
万物低语发动。
意识像水银一样渗透进对方的衣服、皮肤、肌肉,触碰那些残留的记忆碎片。这不是读心术,是感知——近72小时内,这个人经历过什么,见过什么,想过什么,都会留下痕迹。
画面涌进来。
一片雪地,三辆黑色越野车。俘虏坐在其中一辆的后座,旁边坐着三个同样穿作战服的人。他们在抽烟,在低声交谈,说的不是中文,是英语。
“……目标坐标确认了吗?”
“确认了。一个废弃工厂改的营地,大约四十人,有少量武器。”
“样本呢?”
“信号显示在营地内。但不确定是活的还是死的。”
“最好是活的。死的也能用,但活的值钱。”
然后是笑声,冷酷的、没有温度的笑。
画面切换。
一个帐篷里,俘虏站在一个穿白大褂的人面前。白大褂戴着口罩,看不清脸,但胸前别着一个徽章——金色的火焰。
“侦察兵先摸进去,确认样本位置。如果样本还存活,尽可能活捉。如果已经死亡,采集组织样本,焚毁剩余部分。”
“对方有武装怎么办?”
“清理干净。”白大褂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不要留下活口,不要留下痕迹。我们的存在,还不能暴露。”
画面再切换。
雪夜,俘虏带着两个人,摸黑朝营地移动。夜视仪里的世界是诡异的绿色,围墙在远处像一条黑色的线。他们很小心,每一步都轻踩轻放……
范二毛松开手,睁开眼睛。额头沁出冷汗——连续使用异能消耗很大,但值了。
俘虏盯着他,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疑惑。他不明白这个人刚才在干什么,但他感觉到有什么不对。
“你叫维克多。”范二毛开口,“法国人,前外籍军团成员,退役后加入私人军事公司‘黑水国际’,三个月前被普罗米修斯财团雇佣。”
俘虏的眼睛微微睁大。
“你们一共二十三人,指挥官代号‘医生’,是财团的科研人员。你们从欧洲调来,任务是在东海市及周边地区搜集‘异常生物样本’。”
俘虏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你们在城外五公里处有个临时营地,在废弃的化工厂里。那里停着三辆装甲车,两辆卡车,还有一架小型无人机。”
俘虏的脸彻底白了。
“你怎么……”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范二毛没回答,继续问:“你们的‘样本’是指什么?”
俘虏闭上嘴,牙齿咬紧。
范二毛又伸出手。俘虏浑身一抖,想躲开,但被捆着动不了。
“别!”他喊出来,“我说!”
范二毛的手停在他肩膀上方一寸处。
“样本……就是变异生物。”俘虏语速很快,“动物、植物、还有……人。只要是在病毒环境下发生变异的,都要采集。”
“采集来干什么?”
“我不知道。”俘虏摇头,眼神里第一次出现恐惧——不是对范二毛的恐惧,是对某种未知的恐惧,“我们只负责干活,不负责知道。但那些穿白大褂的,每次拿到样本都很兴奋,说什么‘新人类计划’、‘进化钥匙’……”
新人类计划。
进化钥匙。
范二毛想起陈教授留下的资料,想起那些疯狂生长的变异植物,想起那八只变得异常活跃的白鼠。
“你们在东海市的观察站在哪里?”
俘虏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金融大厦,顶层。”
金融大厦。东海市最高的建筑,六十八层,末日爆发前是这座城市的地标。范二毛前世见过那栋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根巨大的冰柱。
“负责人是谁?”
“代号‘牧羊人’。”俘虏说,“我没见过真面目,只知道是财团的核心成员。所有的采集任务,都是他下达的。”
范二毛站起来,在储藏室里踱步。牧羊人。这个名字他听过——在鸿盛的名单上,在楚诗雨的警告里,在唐小雅截获的信号中。原来他就在金融大厦顶层,俯瞰着整座城市。
“你们这次来,是受牧羊人的命令?”
“对。”俘虏点头,“三天前我们收到指令,说这片区域有‘异常信号’,疑似出现高价值样本。让我们来侦察,如果确认,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就清理掉我们,带走样本?”
俘虏默认。
苏沐雪握紧了枪,指节发白。
范二毛又问:“你们怎么知道样本在我们这里?”
“不知道。”俘虏摇头,“我只负责执行。但指挥官说过,牧羊人有自己的情报来源,很准,从不失误。”
情报来源。
范二毛想起楚诗雨说的“内鬼”,想起张明远与王家的关系,想起那些被篡改的数据。如果牧羊人在军方内部有人,那他们的位置、人数、装备,早就被摸得一清二楚。
“你们在城外的营地,有多少守卫?”
“二十个战斗人员,八个后勤和技术人员。”俘虏现在有问必答,怕极了那只伸过来的手,“装备精良,有夜视仪、热成像、防弹衣。还有两架武装无人机,可以挂载导弹。”
两架武装无人机。
范二毛倒吸一口凉气。他们这点人,这点枪,如果无人机飞过来,一窝端。
“牧羊人知道你们被抓了吗?”
俘虏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嘲弄。
“知道。”他说,“我们每隔一小时汇报一次。现在,已经超过四十分钟了。”
他笑起来,笑声在狭窄的储藏室里回荡,阴森森的。
“你们以为抓了我们就能赢?”俘虏盯着范二毛,眼睛里重新燃起那种优越感,“太天真了。牧羊人早就注意到你们了,这次只是试探。”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真正的大部队,已经在路上了。”
范二毛站在原地,盯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嘲弄,笃定,还有一丝怜悯——像在看死人。
苏沐雪已经冲出去,对着对讲机喊:“唐小雅!无人机监控!城外五公里化工厂方向!”
储藏室里只剩范二毛和俘虏。
俘虏偏着头,嘴角还挂着那种冷笑。
范二毛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声音很轻:
“那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能抓住你们吗?”
俘虏的笑容僵住了。
“因为你们的一举一动,我都能感觉到。”范二毛伸出手,这次不是按肩膀,而是轻轻拍了拍俘虏的脸,“就像现在,我能感觉到你心脏跳得多快,你有多害怕,你在想什么——你在想,这个人到底是不是人?”
俘虏的呼吸急促起来。
范二毛站起来,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门关上,储藏室重新陷入黑暗。
俘虏一个人被捆在铁架子上,瞪着那扇紧闭的铁门,胸膛剧烈起伏。
他忽然意识到,那个人的眼睛里,有一种比恐惧更可怕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愤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