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很深。
范二毛数着,一共三十六级,每下一级,敲击声就清晰一分。手电光束切开黑暗,照出潮湿的墙壁和生锈的管道。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化学试剂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腥臭。
地下室比想象的大。
手电扫过去,能看到一排排铁架子,上面堆着纸箱和仪器。墙角有张实验台,台上放着显微镜和试管架,落满灰尘。再往深处,是一扇紧闭的金属门,门上贴着“危险生物实验区”的警示牌。
敲击声就是从门后传来的。
咚……咚咚……咚……
还是那个节奏,三短一长,停顿,重复。很规律,像某种固执的信号。
范二毛走近金属门,发现门是锁着的,但锁眼生锈了,旁边墙上挂着钥匙——不,不是挂着,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用胶带粘在墙上,伸手就能够到。
他取下钥匙,插进锁孔,拧动。
咔嗒。
门开了,里面更黑。手电照进去,光束里飞舞着灰尘。
这是个实验室,比外面那间更专业——有生物安全柜,有培养箱,有冷藏柜,墙上还挂着白板,上面写满了公式和图表。实验台上有几台仪器,指示灯早灭了,屏幕黑着。
敲击声停了。
范二毛站在原地,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有呼吸声。
很微弱,很急促,像人剧烈运动后的喘息。从实验室最里面的角落传来。
他握紧手电,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的手枪,慢慢走近。
角落里有个铁笼。
笼子大约两米见方,栅栏是拇指粗的钢筋,焊死了。笼子里有张破床垫,一个塑料桶,还有……
一个人。
不,不完全是人。
他蜷缩在角落,背对着笼门,穿着脏兮兮的白大褂,头发花白,乱成一团。听到脚步声,他慢慢转过头。
范二毛倒吸一口凉气。
那张脸一半是人,一半是丧尸。左半边脸正常,皱纹很深,眼窝凹陷,嘴唇干裂。右半边脸皮肤青灰,血管凸起,眼球浑浊,嘴角有干涸的黑血。
感染者。但还没完全尸变。
“你……”范二毛开口,声音发干。
那人抬起左手——左半边身体还是正常的——放在嘴边,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用颤抖的手指着自己的嘴,摇头。
他不能说话。或者说,一说话就会……
范二毛明白了。感染者尸变的关键是大脑被病毒侵蚀。如果这个人还能保持理智,说明他一直在抵抗,但随时可能失控。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铁笼的栅栏,然后用手比划敲击的动作。
敲击声是他弄出来的。用什么东西敲铁栅栏,发出规律的声音,吸引注意。
范二毛靠近两步,压低声音:“你是谁?”
那人指了指白大褂上的胸牌。胸牌脏了,但还能看清字:陈建国,农学院,植物病理学教授。
陈建国?和基地指挥官同名不同人。
范二毛继续问:“你怎么在这里?”
陈教授指了指角落的纸笔。范二毛递过去。他手抖得厉害,但勉强能写字。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但能辨认:
“病毒爆发时在实验室,被咬,反锁自己,已三十七天。”
三十七天。一个人在铁笼里待了三十七天,每天看着自己慢慢变成丧尸。
范二毛喉结动了动:“你知道外面情况吗?”
陈教授继续写:“听声音。丧尸多,活人少。种子库在四楼,赵老师的学生来过几次,带走了部分。”
赵灵儿。她确实回来过。
“那些种子……”范二毛想起自己刚装的试管,“还能用吗?”
陈教授停住了,笔尖悬在纸上,颤抖得厉害。他抬头看范二毛,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恐惧,愧疚,还有……警告。
他用力写下几个字:
“病毒……针对性基因编辑……”
然后停下来,剧烈喘息。右半边脸的血管跳动得更厉害了,浑浊的眼球转了转,像是在挣扎。
范二毛心跳加速:“什么意思?”
陈教授继续写,字越来越潦草:
“种子……已污染……”
轰——
范二毛脑子里像有什么炸了。污染?什么污染?病毒?
他一把抓住铁笼栅栏:“怎么污染的?谁干的?”
陈教授抬头,眼神涣散了一下,又聚焦回来。他指着自己的脑袋,然后指向实验台旁边的保险柜——一个半人高的金属柜,密码锁。
又写:
“资料在里面。真相。取走,销毁种子。”
然后他扔掉笔,双手抱住头,整个人缩成一团。身体开始抽搐,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嘶吼——那声音不像人,像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范二毛后退一步,手按在枪上。
陈教授突然抬头,左半边脸痛苦扭曲,右半边脸已经开始丧尸化——眼球完全变白,嘴角流下黑血。
他用最后一点清醒,死死盯着范二毛,嘴唇无声地动着。
范二毛看懂了。
他说的是:杀了我。
然后,他指向保险柜。
右臂猛地抬起,爪子抓向笼门。
尸变完成了。
范二毛没有犹豫。他拔出手枪,对准陈教授的眉心——那颗还保持着人类轮廓的左半边脑袋。
砰。
枪声在地下室里回荡。
陈教授倒下去,再也没动。
范二毛站在原地,握着枪的手在抖。他看着笼子里那具尸体,穿着脏兮兮的白大褂,头发花白,蜷缩成团。像一个睡着的老人。
三十七天。
一个人在笼子里待了三十七天,看着自己变成怪物,用最后的时间留下信息,然后用敲击声引来可能存在的活人。
最后,求死。
范二毛深吸一口气,收起枪,走向保险柜。
密码锁是六位数。他想了想,输入陈教授胸牌上的工号——202305。
不对。
他试着输入另一个日期——病毒爆发的那天。不对。
他回头看陈教授的尸体,突然注意到他的左手,握成拳,拇指压在无名指上。
手语?不,是数字。四根手指,拇指压在第三根上……四,三,然后是……
他蹲下来,仔细看。陈教授的左手保持着那个姿势,像是刻意留下的。四三?还是四和三的组合?
四三……四三……
43?
他输入202343。不对。
43……43岁?他看起来不止。43号实验?43号样品?
他突然想起赵灵儿说过,种子库的架子是编号的,1到300。43号是什么作物?不记得了。
但他还是试了最后一个组合:430523——4月30日,5月23日?没有意义。
咔嗒。
锁开了。
范二毛愣住。他自己都不知道按的是什么数字,只是随手输的。也许密码就是陈教授留给他的某种暗示,也许只是运气。
他拉开保险柜门。
里面是一叠手写资料,厚厚一沓,用塑料文件夹套着。还有几个U盘,一个笔记本,几张照片。
范二毛没时间细看,全部收进空间。
这时,耳机里传来苏沐雪急促的声音:
“范二毛!楼里的丧尸开始往回走了!快撤!”
他转身就跑。
冲出地下室,冲上楼梯。走廊里已经能看到丧尸的身影——它们被枪声吸引,正从四面八方涌来。
范二毛掏出最后一颗手雷,拔掉保险,朝走廊尽头扔去。
轰!
爆炸的火光照亮整条走廊,丧尸被炸飞。范二毛趁乱冲出后门,狂奔向小树林。
身后,实验楼的窗户一扇扇亮起——丧尸被惊动了,它们开始追出来。
范二毛冲进树林,头也不回地跑。树枝抽在脸上,积雪灌进鞋里,但他不敢停。
前方,改装越野的引擎已经轰鸣起来。
车门打开,一只手把他拽进去。车冲出去,碾过积雪,甩开追来的丧尸。
范二毛躺在后座上,大口喘气。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你他妈的干了什么?”苏沐雪吼他,“说好的十五分钟,你进去了二十五分钟!还用手雷!”
范二毛没说话,只是摸出从保险柜里拿的那叠资料,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手写的标题:
《关于X病毒与作物基因污染关联性的初步研究报告》
作者:陈建国,农学院植物病理学实验室
日期:病毒爆发前七天。
范二毛的手,停在那一页上。
窗外,实验楼的轮廓在夜色中越来越远。但那个老人蜷缩在铁笼里的样子,那双最后看向他的眼睛,却像烙印一样,刻在脑子里。
他说:杀了我。
他说:种子,已污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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