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是一张曝光过度的底片，我们以为空白的部分，其实塞满了不愿显影的真相。”

**——沈璃的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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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罩落下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沈璃盯着那张脸，大脑在认知与拒绝之间撕裂。她设想过无数可能——陌生人，心理变态的收藏家，甚至某个她接触过的罪犯。但从未想过会是这张脸。

“苏...晨曦？”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防护服下的人笑了，那笑容扭曲而熟悉，像记忆中那个十六岁女孩的镜像被恶意拉伸变形。她的眼睛——沈璃曾形容为“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现在是一片死寂的灰，没有任何光能从中折射出来。

“七年零四个月又十八天。”苏晨曦的声音不再需要变声器，低沉沙哑，与沈璃记忆中的清脆截然不同，“你终于来了。我总是告诉她们，你会来的。你是拼图的最后一块。”

沈璃强迫自己移动目光，扫视房间。那些琥珀立方体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暖黄光泽，像巨大昆虫的巢房。每个立方体内部的女人都保持着某种日常姿态：一个正在翻书，一个在泡茶，另一个似乎在聆听什么。她们的表情平静得可怕，仿佛时间在某一刻被永久定格。

“你对她们做了什么？”沈璃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手悄悄伸向口袋里的手机——紧急呼救快捷键，只要按下...

“我保存了她们。”苏晨曦展开双臂，像个展示作品的艺术家，“你看，时间是最残酷的贼，它偷走青春、美丽、记忆。但我抓住了它，沈璃。我把时间变成了琥珀，把刹那变成了永恒。”

她走向最近的一个立方体，指尖轻抚表面：“这位是林薇，第一个。她当时很害怕，但你看她现在多平静。我给了她永恒的安全感。”

沈璃注意到立方体底部连接着细小的管道和电子设备，指示灯有规律地闪烁。这不是简单的树脂浇筑，而是某种复杂的生命维持系统。

“她们还活着？”沈璃感到一阵反胃。

“以一种更高形式的存在。”苏晨曦转身，目光锁定沈璃，“就像琥珀里的昆虫，百万年后依然栩栩如生。区别在于，我的琥珀不需要百万年，而我保存的是完整的生命，不只是躯壳。”

沈璃的手指终于摸到了手机，但她没按下去。陆青舟在外面的某个地方，如果警报触发，苏晨曦会怎么做？

“为什么现在，晨曦？为什么七年后重新开始？”

苏晨曦的笑容消失了。她走到房间一角的工作台，上面摆满了玻璃器皿、化学试剂和一台正在运行的电脑。屏幕显示着复杂的波形图和生命体征数据。

“因为我的琥珀终于成熟了。”她轻声说，“七年，是树脂完全稳定、内部应力消失所需的时间。前三个是实验品，我需要测试配方、温度、凝固速率。但苏晚晴...”她看向中央那个立方体，里面的女人像胎儿般蜷缩，“她是我的杰作。完美凝固，生命体征稳定，意识进入深度休眠但未受损。她可以这样保持十年，一百年，甚至更久。”

沈璃一步步缓慢移动，目光扫视寻找可能的武器或逃生路线。唯一的门在她身后，但苏晨曦站在她和门之间。窗户被木板封死。

“你为什么要保存她们？”

“因为她们都会被时间毁掉！”苏晨曦突然激动起来，“就像我姐姐，她的大提琴才华正在巅峰，但再过十年呢？手指会僵硬，听力会衰退，灵感会枯竭。那些画廊助理、舞蹈演员、作家...她们的美丽和才华都是暂时的。但我给了她们永恒！”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恢复那种令人不安的平静：“而现在，轮到你了，沈璃。你是最特别的一个——你是见证者，是记忆的载体。你记得十六岁的我，记得那个夏天，记得一切开始的地方。保存你，就等于保存了整个故事。”

沈璃感到冷汗浸湿后背。她瞥见工作台上有把解剖刀，银色的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那天在旧厂房，发生了什么，晨曦？你走进地下室后发生了什么？”

苏晨曦的表情变得恍惚，仿佛沉入某个久远的记忆：“地下室...很暗，很冷。有个人在那里等我。他说他可以让我永远停留在最美的年纪，永远不用长大，不用面对...外面的一切。”

“是谁？”沈璃追问，“那个人是谁？”

但苏晨曦没有回答。她走向沈璃，步伐机械如提线木偶：“是时候了。午夜是琥珀凝固的最佳时刻，月光通过顶窗的角度正好。你会成为我最珍贵的收藏，沈璃。我们将永远在一起，就像小时候承诺的那样。”

沈璃的手终于从口袋里抽出——握着的不是手机，而是一支小型防身电击器。警用级别，足以让一个成年男性瞬间丧失行动能力。

“别过来，晨曦。”

苏晨曦停下脚步，歪着头看她，那姿态诡异得令人毛骨悚然：“你要伤害我吗，沈璃？就像当年你把我留在那个地下室一样？”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刺入沈璃的心脏。

“我没有...我进去找你了，但你不在...”

“你等了多久？五分钟？十分钟？”苏晨曦的声音变得尖利，“然后你就跑了，去叫大人。但等他们来时，我已经不在了。我被带走了，沈璃。而你继续生活，上大学，谈恋爱，成为犯罪顾问...你把我忘了。”

“我从未忘记！”沈璃嘶吼出声，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这七年我每天都在找你！我成为犯罪顾问就是为了找到你！”

苏晨曦的表情有瞬间动摇，但很快重新凝固：“那就让我完成这件事。成为我的收藏，这样我们就再也不会分开了。”

她猛地前冲，动作快得不似人类。沈璃按下电击器，两道电弧在空气中噼啪作响，但苏晨曦在最后一刻扭转身体，电流只擦过她的手臂。防护服绝缘，她几乎没受影响。

沈璃后退，撞到一个立方体底座。琥珀里的女人眼睛突然睁开，直直盯着她——那眼睛是活的，有意识，充满了无声的尖叫。

“她们能感知周围？”沈璃惊恐地问。

“某种程度上。”苏晨曦逼近，“她们处于深度催眠状态，但某些感官输入仍然能被接收。比如现在，她知道你在她旁边。”

沈璃意识到必须改变策略。她停止后退，反而迎向苏晨曦：“好吧。”

苏晨曦一愣：“什么？”

“好吧，我同意。”沈璃扔掉电击器，举起双手，“如果你告诉我真相——全部真相。那个人是谁？这七年你在哪里？这些技术是从哪学来的？”

苏晨曦的眼睛眯起，似乎在判断这是否是陷阱。最终，她点了点头：“躺到操作台上。我会一边准备一边告诉你。”

操作台位于房间中央，周围环绕着各种仪器。沈璃慢慢走过去，大脑飞速运转。陆青舟应该已经进来了，她在哪里？

“躺下。”苏晨曦命令道，手中拿起一支注射器，里面是琥珀色的液体。

沈璃顺从地躺下，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扇天窗。月光正缓缓移向某个特定角度。

“现在，告诉我。”她说。

苏晨曦开始连接沈璃手腕和胸部的传感器：“七年前，那个人自称‘收藏家’。他说他是时间学家，专门研究如何对抗时间的侵蚀。他需要一个助手，一个‘有潜力理解永恒之美’的人。”

“他长什么样？”

“我从没看过他的脸。他总是戴着面具，声音也是处理过的。”苏晨曦将注射器针头插入一个小瓶，抽取更多液体，“他教我化学、生物学、神经科学。如何制备生物相容性树脂，如何降低新陈代谢而不损伤细胞，如何诱导深度催眠状态...最初三年，我住在另一个地方，一个真正的实验室。”

“然后呢？”

“然后他死了。”苏晨曦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心脏病突发。我埋葬了他，接管了一切。又花了四年完善技术，选址，准备材料。”

她将注射器举到沈璃手臂上方：“现在该你了。这会让你放松，进入催眠状态。不会有痛苦，我保证。”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声巨响——玻璃破碎的声音。

苏晨曦猛地转头。沈璃抓住这一瞬间，从操作台上翻滚下来，同时踢翻了旁边的一个仪器架。玻璃器皿碎裂，化学试剂洒了一地，发出刺鼻的气味。

“你骗我！”苏晨曦尖叫，举起注射器刺向沈璃。

沈璃躲闪不及，针尖划破她的手臂，注入少量液体。立即，一股沉重的麻木感从伤口蔓延开来。

楼下传来脚步声，迅速接近。陆青舟的声音在楼梯间回响：“警察！放下武器！”

苏晨曦眼神一凛，突然扑向工作台的电脑，敲击了几个按键。所有琥珀立方体的指示灯同时变成红色，内部开始注入乳白色雾气。

“你在做什么？”沈璃挣扎着问，感觉舌头开始发麻。

“加速凝固程序。如果我不能拥有完美的收藏，那就谁也别想得到。”苏晨曦的声音里充满疯狂的决绝，“她们会在十分钟内完全固化，生命维持系统将关闭。永恒琥珀，或者永恒死亡。”

她冲向房间另一侧的一扇小门——沈璃之前没注意到的逃生通道。

“晨曦，不要！”沈璃试图站起来，但双腿不听使唤。注射的液体正在迅速生效。

陆青舟终于冲进房间，枪口扫视全场：“警察！不许动！”

她看到正在逃向小门的苏晨曦，举枪瞄准，但沈璃用尽力气喊道：“别开枪！她是...她是苏晨曦！”

这一瞬间的犹豫让苏晨曦消失在小门后。陆青舟冲到门口，只听到下方传来摩托车引擎发动的声音，迅速远去。

她转身跑回沈璃身边：“你受伤了？”

“注射了某种...镇静剂。”沈璃呼吸急促，“立方体...她在加速凝固...那些女人还活着...”

陆青舟立刻明白情况，对着无线电呼叫：“嫌疑犯从建筑物后方逃脱，骑摩托车，可能向西。所有单位注意拦截！另外，需要医疗和技术支援，滨海路117号旧光学仪器厂二楼，多人需要紧急救援！”

她查看那些立方体，发现琥珀物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浑浊，内部的女人们开始出现痛苦的表情，有的甚至开始轻微抽搐。

“怎么停止这个？”陆青舟问沈璃。

沈璃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她指向工作台电脑：“程序...密码可能是...20060815...”

陆青舟冲到电脑前，屏幕显示倒计时：8分47秒。她输入那串数字——她们失踪的日期。

密码错误。

“还有别的吗？”她焦急地问。

沈璃努力思考，记忆像沉入水底的碎片。十六岁的苏晨曦，海边，她们的秘密密码...

“试试...琉璃与晨曦...”沈璃用尽最后力气说。

陆青舟输入拼音“LIULIYUCHENXI”。

系统发出确认音，倒计时暂停，然后开始反转。立方体内的浑浊停止扩散，甚至开始轻微消退。

“成功了！”陆青舟长舒一口气。

这时，支援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技术人员和医疗队冲上楼，开始处理现场。一个医护人员为沈璃检查手臂伤口。

“这是什么？”医护人员用棉签取样时，注意到沈璃手臂上除了新伤口，还有一排旧疤痕——细小的圆形疤痕，排列整齐，像是长期注射留下的。

沈璃想要遮掩，但药效让她动作迟缓。

陆青舟也看到了那些疤痕，眼神变得复杂。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帮医护人员把沈璃抬上担架。

“那些女人...”沈璃在意识模糊前问。

“我们会救出她们的。”陆青舟保证，“医疗组说凝固过程被中断了，她们还活着，但需要专业医疗干预。”

沈璃点点头，终于允许自己闭上眼睛。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听到陆青舟对旁边一个技术人员说：“彻底检查这个房间，特别是电脑和文档。还有，派人追踪苏晨曦的摩托车，但...除非必要，不要使用致命武力。”

“为什么，陆队？她绑架了至少四个人，可能更多。”

陆青舟沉默片刻，看向那些琥珀立方体中正在被小心翼翼切割解救的女人：“因为有些深渊，跳进去的人最初也是受害者。我们需要知道是谁把她变成了这样。”

沈璃想说什么，但黑暗已经淹没了她。

在意识边缘，她再次看到十六岁的苏晨曦，在海边笑着对她喊：“沈璃！快来！我发现了一个秘密基地！”

而那时的她，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就像七年后，她再次追进了同一个陷阱。

担架被抬下楼时，沈璃的左手无意识地垂下。陆青舟注意到她紧握的拳头，轻轻掰开她的手指。

掌心是一张被汗水浸湿的旧照片：两个女孩在海边，背面有褪色的字迹——“永远的朋友，苏晨曦与沈璃，2005年夏。”

永远。

这个词在今晚显得如此沉重而残酷。

陆青舟将照片放回沈璃手中，为她盖好毯子。警灯的红蓝光芒在废弃厂房的墙壁上旋转闪烁，像一场永不结束的噩梦的脉搏。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某个暗处，一辆摩托车停在小巷阴影中。苏晨曦脱下防护服，露出一身普通的牛仔裤和T恤。她从一个公共电话亭拨通了一个号码。

“计划有变。”她低声说，“沈璃还活着，警察介入过早。但第一阶段收藏已完成，数据收集完整。”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经过处理的机械声音：“标本师，你暴露了。”

“我知道。”苏晨曦说，“但沈璃看到了我的脸，她不会告诉警察全部真相。她内心有愧，这可以利用。”

“下一步？”

“启动B计划。是时候让‘收藏家’重现世间了。”苏晨曦挂断电话，从背包里取出另一个手机，发送了一条预设信息。

信息内容只有一行字和一个坐标：

**“琥珀已成，灰烬待燃。第二展厅即将开放。”**

发送完毕，她将手机扔进下水道，骑上摩托车消失在夜色中。

而在市局医院，沈璃在药物作用下陷入深层睡眠。她的梦境混乱而鲜明：

十六岁的自己奔跑在旧厂房走廊，呼喊着苏晨曦的名字。地下室的门敞开着，里面不是空无一人——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站在黑暗中，手中拿着注射器。

那个身影转过头，口罩上的眼睛熟悉得让她心悸。

那不是陌生人。

那是她每周都会见到的人，她信任的人，她从未怀疑过的人。

梦境中的沈璃想要尖叫，但发不出声音。那个人走近，针尖在昏暗光线下闪烁。

“不要害怕，沈璃。”一个温柔得可怕的声音说，“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永恒的开始。”

针尖刺入她的脖颈。

现实中的沈璃在病床上猛然抽搐，监测仪器发出警报。护士冲进房间，给她注射了镇静剂。

她重新陷入黑暗，但最后一个画面牢牢烙印在意识深处：

那个人摘下了口罩。

而那张脸——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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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陆青舟在苏晨曦的电脑中发现惊人数据：琥珀计划远不止四名受害者。沈璃醒来后隐瞒了梦中的关键发现。而市局内部，有人正在暗中破坏调查。当第二具“琥珀标本”出现在市中心美术馆时，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个疯子的收藏游戏，而是一场精心策划了七年的复仇盛宴。

深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