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注视深渊时,深渊也在注视我们。但鲜少有人意识到,最深的深渊往往在自己瞳孔之中。”
——陆青舟的办案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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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舟没有立即前往那条匿名短信指示的地点。
她从警十二年,从一个街头巡逻的新人爬到刑侦支队的副队长,靠的从来不是鲁莽。滨海路117号旧光学仪器厂——那个地方在她的记忆档案中有一个泛黄的标签:七年前,未结悬案,“琥珀案”的起点。
她坐进车里,引擎低声轰鸣,却迟迟没有挂挡。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击,节奏是她思考时的习惯。最终,她拿起加密工作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技术科,小周。”电话那头传来年轻男声,背景有键盘敲击声。
“青舟姐?有新发现?”
“我需要你查几个东西,最高权限加密。”陆青舟看着后视镜中自己过于严肃的脸,“第一,调取滨海路117号旧光学仪器厂的所有历史档案,特别是七年前的案卷。第二,查沈璃的全部背景资料,不只是公开的那部分。”
小周在那边停顿了一下:“沈顾问?她不是局长特批...”
“照做。”陆青舟的声音不容置疑,“第三,分析今天现场沙粒中的玻璃成分,我要知道它具体用于制造什么类型的镜片,以及全市可能的使用或生产地点。”
“明白。不过青舟姐,关于光学仪器厂...档案可能需要点时间。七年前的电子化还不完善,有些资料可能还在老仓库。”
“尽快。”陆青舟挂断电话。
她发动汽车,却不是开往滨海路,而是驶向城市的另一端——市档案馆。有些真相,永远不会存在于电子数据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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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璃回到她的公寓,那间位于老城区六层无电梯建筑顶层的屋子。推开门,一股旧纸张、咖啡和淡淡烟草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没有开灯,径直走向最里面的房间。那原本是卧室,现在被她改造成了工作间。四面墙壁从地板到天花板钉满了软木板,上面密密麻麻贴着照片、剪报、地图和手写的笔记。中央是一张长桌,堆着高高低低的书籍和文件。
七年前的照片墙最为触目惊心。
五个女孩的笑容被时间定格,然后又用红色记号笔粗暴地划掉。沈璃的手指轻轻拂过其中一张——两个女孩在海边,大约十六七岁,穿着同样的碎花连衣裙。左边的是苏晚晴,右边的女孩面容相似却更加苍白,笑容里藏着某种脆弱感。
照片背面,沈璃自己的笔迹已经有些模糊:“苏晚晴与苏晨曦,孪生姐妹,2005年夏。晨曦于2006年失踪,未立案。”
“未立案。”沈璃低声重复这三个字,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打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个老式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缠着的红绳已经磨损,她解开它,倒出里面的内容:几张照片,几页泛黄的信纸,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几粒白色沙粒——与今天在苏晚晴公寓发现的一模一样。
七年前,第一个失踪者叫林薇,二十三岁的画廊助理。她的公寓里也发现了这样的沙粒,还有一张便签:“她在时间开始的地方”。
那时的沈璃还不是顾问,只是警校刚毕业的实习生,被分配到档案科整理旧卷宗。她偶然发现了这起被草草归档为“可能自行离家”的案子,因为现场“过于干净”而起了疑心。
她开始私下调查,发现了第二个、第三个失踪者之间的微妙联系:都是女性,都在艺术或文化领域工作,都独居,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更诡异的是,每个现场都留下了微量白色沙粒和一句诗意的便签。
但当她试图向上级汇报这些关联时,得到的却是冷遇和警告。
“小沈,有些案子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当时的老科长曾这样对她说,“有些漩涡,看见了最好绕道走。”
沈璃没有绕道。她继续调查,直到发现了一个名字:苏晨曦。这个在十五岁失踪的女孩,似乎是所有线索的交汇点。但就在她即将触及核心时,所有案件调查被突然叫停,档案被封存,她被调离刑侦系统。
而那个主导封存案件的人...
沈璃的手机震动,打断了她的回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信息:
**“她们在琥珀中沉睡,而你是唤醒者。滨海路117号,午夜之前。一个人来,否则下一个标本就是你最在意的人。”**
附着一张照片:陆青舟走出海月华庭的背影,被人从高处偷拍。
沈璃的瞳孔收缩。她立刻拨打陆青舟的电话——无人接听。再打工作手机,同样。
她抓起车钥匙冲出门,在楼梯上差点撞到正要上楼的房东老太太。
“沈小姐?这么急...”
“王姨,如果有人来找我,说我不在。任何人。”沈璃头也不回地冲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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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舟在档案馆的地下二层。
这里常年弥漫着纸张腐朽和尘埃的味道,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她在编号“07-悬案”的铁架前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一个标记着“滨海路117号事件”的纸质档案盒。
打开盒子,里面只有薄薄几页纸和几张照片。报告写得极为简略,甚至可以说是敷衍:“2006年8月15日,接到报警,滨海路117号旧光学仪器厂发现可疑物品。经勘查,未发现违法犯罪证据,不予立案。”
照片是三张现场照:一个空旷的地下室,水泥地面,墙面斑驳。第二张是地面特写,有一些白色粉末状物质(报告标注为“可能为沙粒或灰尘”)。第三张最奇怪——墙角有一个玻璃容器碎片,旁边似乎有一小滩半透明的胶状物,但照片模糊不清。
陆青舟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签字栏的名字时,呼吸一滞。
调查负责人:沈国华。
批准结案人:陆正明——她的父亲,当时的市局副局长。
她手机在这时响起,是技术科小周。
“青舟姐,查到了!那些玻璃碎片,是用于制造高精度显微镜镜片的特殊光学玻璃。本市只有三个地方可能接触这种材料:理工大学实验室、第三人民医院病理科,还有...”
“还有什么?”
“七年前倒闭的‘晨光光学仪器公司’,它的前身就是滨海路117号那个旧厂。”小周的声音有些迟疑,“还有,关于沈璃...她的档案有一段空白期。警校毕业后有两年时间没有任何记录,然后突然以犯罪心理学顾问身份出现。更奇怪的是,她父亲沈国华曾是市局刑警,七年前因病提前退休,但我在内部系统里查不到他的退休文件。”
陆青舟感觉脊椎升起一股寒意:“继续查沈国华。另外,派人去滨海路117号,但要保持距离,先在外围布控,不要进入。”
“已经有人去了,”小周说,“但十分钟前失去联系。”
陆青舟看了一眼手表:晚上八点四十七分。距离匿名短信里的“午夜之前”还有三小时。
她抓起档案盒冲出档案馆,同时再次尝试拨打沈璃的电话。这一次,接通了。
“你在哪里?”陆青舟几乎是吼出来的。
“去滨海路的路上。”沈璃的声音异常冷静,“陆队,听我说,不要靠近那里。这是一个陷阱,从一开始就是。”
“什么意思?”
“七年前的案子,我父亲参与调查,然后被迫提前‘退休’。你父亲批准了结案。现在凶手重新出现,目标可能不只是那些失踪者。”沈璃的声音伴随着汽车引擎的轰鸣,“我们在被引导,走向同一个地方。凶手想同时得到我们两个。”
陆青舟钻进车里:“为什么现在?为什么是七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沈璃说:“因为琥珀的形成需要时间。而标本师的收藏,总是需要最完美的标本。”
“标本师?”
“我给凶手起的代号。”沈璃说,“他把这些女性做成‘标本’,用某种方式‘保存’起来。七年前他开始了,但因为某种原因中断。现在他回来了,而且更加...熟练。”
陆青舟突然想到什么:“沈璃,苏晚晴有个孪生姐妹,叫苏晨曦,十五岁失踪。你认识她吗?”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久到陆青舟以为信号中断了。
“沈璃?”
“我认识。”沈璃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耳语,“她是我高中时代最好的朋友。2006年8月15日,我们在滨海路的旧光学仪器厂玩探险游戏。她走进了地下室,再也没有出来。”
陆青舟握紧方向盘:“那天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沈璃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颤抖,“我在外面等她,但她一直没出来。我进去找,地下室里空无一人。我报了警,但警察说那里什么都没有,说苏晨曦可能自己离家出走了。连她的家人都接受了这个说法,除了她姐姐苏晚晴。”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七年前的起点,今天的重现。失踪的孪生姐妹,执着的大提琴手,还有那些被“保存”的女性。
“沈璃,掉头。我们不应该单独行动。”陆青舟说。
“太迟了。”沈璃回答,“我已经到了。”
电话里传来刺耳的刹车声,然后是车门打开的声音。
“沈璃!等等!”
“陆青舟,”沈璃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清晰,“如果我出不来,去我公寓的工作间。所有资料都在那里。还有...小心你信任的人。”
电话被挂断。
陆青舟猛踩油门,警车在夜色中撕开一道红光。她打开警笛,同时呼叫支援:“所有可用单位,目标滨海路117号旧光学仪器厂,可能涉及多起绑架案,嫌疑人危险,可能有武器。现场已有一名平民进入,重复,已有一名平民进入!”
当她转过最后一个弯道,看见那栋废弃的五层厂房时,手机收到最后一条信息,来自沈璃的手机,但显然不是她本人发的:
**“标本师欢迎第一位观察者。请上二楼,标本陈列室已为您开放。”**
陆青舟拔出配枪,检查弹夹。车窗外,废弃的厂房像一头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窗户破损,墙皮剥落。只有二楼的一个房间,隐约透出微弱的光,像一只独眼,冷冷地注视着来客。
她想起沈璃的话:“我们注视深渊时,深渊也在注视我们。”
深吸一口气,陆青舟推开车门,走入黑暗。
而在二楼那间透出光亮的房间里,沈璃站在门口,看到了令她终生难忘的景象:
房间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陈列室。沿墙排列着数十个琥珀色的透明立方体,每个立方体里都封存着一个女性——她们以各种姿态凝固在树脂般透明的物质中,有的像是在沉睡,有的睁着眼睛,表情平静得诡异。
最近的三个立方体里,正是最近失踪的三位女性。而在房间正中央的台座上,第四个立方体正在缓慢成型——苏晚晴闭着眼睛悬浮其中,像是沉浸在最深的梦里。
一个身穿白色防护服的人影站在操作台前,背对着门口。听到声音,他——或她——缓缓转过身来。
防护面罩下,传来经过变声器处理的电子音:
“你来了,沈璃。我一直在等你。你是最特别的标本——标本师的标本。”
沈璃举起从车里拿来的应急手电,光柱照在那人胸前的工作牌上。尽管字迹模糊,她还是认出了那个名字,那个她以为早已消失在记忆中、却其实一直潜伏在黑暗里的名字。
“是你。”她低声说,声音里的震惊几乎让她站不稳。
“七年了,”那人说,伸手缓缓摘下面罩,“琥珀终于成熟了。而今晚,我们将完成最后的收藏。”
面罩落下,露出的面孔让沈璃的呼吸彻底停滞。
那张脸既熟悉又陌生,是时光与疯狂共同雕琢的作品,是深渊本身具象化的模样。
而在楼下,陆青舟刚刚推开生锈的铁门,步入一片黑暗的大厅。她的手电光柱扫过地面,照见了几个散落的玻璃瓶,里面装着白色沙粒。
以及一行用同样的沙粒在地面上撒出的字:
**“欢迎来到标本师的殿堂。请小心行走,不要惊扰沉睡者。”**
更深处,黑暗中传来轻微的机械运转声,像是某种古老的钟表,正在为某个重要的时刻倒计时。
午夜将近。
琥珀正在凝固。
而猎人与猎物的界限,在这个夜晚变得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