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转眼已是通天回宫的第二个月。
这两个月里,紫霄宫前所未有的热闹。老子和元始并未离去,而是在偏殿住了下来——说是要与“失散多年的三弟”多聚些时日。鸿钧也不赶人,只是每日看着三兄弟在一起谈天论地、切磋道法,偶尔眼中会闪过一丝复杂。
这日午后,通天陪着两位兄长在后山赏枫。
紫霄宫后山有一片枫林,是鸿钧当年亲手所植,如今已亭亭如盖。秋日枫红似火,铺天盖地,美得惊心动魄。
“这枫林……”元始环顾四周,“倒是与昆仑有些相似。”
昆仑也有枫林,在八景宫后山,是老子种的。
“师父说,他年轻时游历洪荒,见过昆仑的枫林,觉得好看,便移植了些。”通天随口道,“不过紫霄宫气候不同,这些枫树长了几百年才成气候。”
老子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道祖待你,确实用心。”
通天笑笑,没接话。
这些日子,他隐隐感觉到,大哥二哥对师父的态度,有些微妙。敬重是有的,感激也是真的,但似乎还藏着什么——像是探究,又像是……审视。
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在想,师父对他,是否只是师徒之情。
可这个问题,他自己也答不上来。
那两个月的相处,师父对他一如既往地温和、耐心、关怀备至,却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像从前那般可以随意撒娇,也不像从前那般会在他睡着后替他拢好被角。
师父在克制。
他看得出来。
可他不知道,师父克制的是什么。
“三弟。”元始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为师问你一件事。”
通天回神:“二哥请讲。”
元始沉默片刻,才缓缓道:“若有一日,道祖与我等只能选其一,你选谁?”
通天怔住。
老子眉头微皱:“师弟,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元始直视通天的眼睛,“三弟,你莫怪为师问得直白。这些日子,为师看得出来,道祖待你……不一般。而你也……”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可通天听懂了。
“二哥的意思是,”他轻声道,“弟子对师父,是不是也‘不一般’?”
元始默认。
通天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次。
从三百年前第一次梦见师父开始,从那些破碎的记忆片段中看见师父的眼神开始,从每次握住师父留下的玉佩心口发热开始——
他便知道,自己对师父的感情,确实不一般。
可那是什么呢?
是徒弟对师父的依赖?是孩子对父亲的依恋?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因为那些记忆被封着,他看不清来路,辨不明真相。
“二哥,”通天抬起头,眼中一片清明,“弟子不知道。”
元始一怔。
“弟子确实对师父有特别的感情,”通天缓缓道,“可弟子不知道那是什么。是师徒之情,还是别的……弟子分不清。”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因为弟子……忘了太多。”
忘了他曾为师父挡天罚。
忘了师父曾为他与天道为敌。
忘了那些深夜相拥的温度,那些十指相扣的战栗。
那些本该刻骨铭心的记忆,如今只是一片空白。
“所以……”元始眉头紧锁,“你答不上来?”
通天摇头:“不是答不上来。而是——弟子不需要选。”
这下连老子都挑眉了:“何意?”
通天望向远方枫林,那里,一道紫袍身影正静静站着,遥遥望着他们。
师父。
他知道师父在等。
等他选择,等他回头,等他……回家。
“大哥,二哥,”通天轻声道,“师父与你们,从来不是对立的。你们是弟子的兄长,师父是弟子的师父。这本就是不同的情分,为何要选?”
老子眼中闪过异色。
“可若有一日,”元始追问,“他们对立呢?”
“不会的。”通天笑了笑,笑容笃定,“师父不会与你们对立。因为你们是弟子的兄长,师父……从不会让弟子为难。”
他站起身,朝枫林中的身影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两位兄长道:“大哥,二哥,弟子想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不管忘了什么,不管记起什么,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通天指了指心口,“譬如这里,对师父的信任,对兄长的亲近,都是真的。”
“不需要选,也不需要分。”
“因为……都是弟子最重要的人。”
说罢,他转身,快步走向枫林。
老子与元始坐在原处,望着那道青色身影投入枫林,投入那道紫袍身影的视线中。然后他们看见,鸿钧伸手,轻轻拂去通天肩头一片落叶,动作温柔,一如当年。
而通天仰头,对着师父说了什么,笑得眉眼弯弯。
“这个三弟……”元始轻叹,“倒是比从前通透多了。”
老子微微一笑:“不是通透,是赤子之心。”
“赤子之心?”
“他分得清轻重,辨得明真假。”老子起身,望向枫林深处,“那些记忆被封印也好,省却了许多纠葛。如今的他,只凭本心行事,反而比我们这些‘清醒’的人,更接近道。”
元始沉默片刻,也笑了。
“也好。”他起身,“走吧,别打扰他们了。”
两人驾云而起,没有惊动枫林中那对师徒。
只是离去前,老子回头看了一眼——
枫林中,鸿钧正低头对通天说着什么,通天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秋风拂过,红叶飘落,在他们身周旋舞。
画面很美,美得像一幅画。
老子收回目光,微微一笑。
“痴儿痴师,”他低声自语,“倒也是一段佳话。”
云头渐远,紫霄宫渐渐隐没在云雾中。
而枫林里,通天正拉着鸿钧的衣袖,絮絮叨叨说着这些日子的感悟。鸿钧静静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插一句点拨。
“师父,”通天忽然问,“弟子不回洪荒了,可好?”
鸿钧一怔:“为何?”
“弟子不想离开。”通天低头,声音闷闷的,“弟子想一直陪着师父。”
鸿钧沉默片刻,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傻孩子,”他轻声道,“你还要证道,还要游历,还要去走自己的路。”
“可弟子的路,想和师父一起走。”
这一句,说得极轻,却极认真。
鸿钧看着眼前的青年,看着他眼中那份不掺杂质的依恋,心头那根弦又被拨动。
他多想说“好”。
可他不能。
“通天,”他缓缓道,“为师答应过天道,千年之内,你不能留在紫霄宫。”
通天抿了抿唇,没说话。
“但为师也答应你,”鸿钧又道,“千年期满,你若还愿回来,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通天抬头,眼中泛起水光。
“真的?”
“真的。”
“那弟子等着。”通天用力点头,“等千年期满,弟子就回来,再也不走了。”
鸿钧微微一笑:“好。”
枫叶飘落,秋光正好。
师徒二人并肩而立,望着远山云海。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有些情,不必急于确认。
时间还长。
路还远。
他们有的是机会,慢慢走,慢慢等。
等记忆归来。
等真相大白。
等那一日,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不必再顾忌什么师徒名分,什么天道禁忌。
等那一日,他可以亲口告诉他——
其实我也爱你。
(第二十九章完)
【下一章预告:鸿钧的成全,放手让通天成长,紫霄宫的再次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