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开得正盛。
偏殿中,四人重新落座,气氛却比方才轻松了许多。通天亲自煮水烹茶——这是他在紫霄宫六百年养成的习惯,师父爱喝茶,他便学会了最好的冲泡之法。
茶香袅袅中,老子端起茶杯浅尝一口,微微点头:“好茶。”
元始却没心思品茶,只是盯着通天看,看得通天有些不自在。
“二哥,”通天摸摸脸,“弟子脸上有花?”
元始一怔,随即失笑:“还是这般口无遮拦。”
话虽如此,眼中却满是怀念。
他想起很久以前,昆仑山上,那个少年也是这样,明明刚被他训斥过,转眼就嬉皮笑脸地凑过来:“二哥二哥,你看我这剑法练得如何?”
那时他板着脸训道:“不专心,重练。”转头却悄悄调整了那套剑法的难度,让少年既能练到位,又不至于太过吃力。
如今想来,那些板着的脸,不过是不知如何表达关心的笨拙罢了。
“你二哥是看你看不够。”老子放下茶杯,难得打趣一句,“毕竟六百年没见了。”
元始轻哼一声,却没反驳。
通天看看老子,又看看元始,忽然问:“大哥,二哥,你们……可怨弟子?”
两人同时一怔。
“怨你什么?”元始反问。
“怨弟子……不记得你们。”通天低声道,“弟子醒来后,梦见昆仑,梦见你们,却想不起是谁。后来知道了,又不敢认,怕……怕你们不认弟子。”
这番话他说得艰难,却字字真心。
这三百年来,他无数次想去昆仑认亲,又无数次退缩。他怕老子元始怪他忘了他们,怕他们觉得他这个“三弟”有还不如没有,更怕……他们根本不认他。
毕竟,他已不是那个在昆仑孕育的通天了。
他是鸿钧的弟子,是紫霄宫长大的通天。
他的道,也与他们不同。
“傻话。”元始抬手,这次没有迟疑,直接在他头上敲了一记,“你是我三弟,血脉相连,因果相系,岂是六百年不见就能抹杀的?”
通天吃痛,却笑了。
老子也缓缓开口:“你二哥说得对。你被带走时,尚在孕育,并非故意弃我等而去。如今归来,便是最好的结果。何来怨怼?”
他顿了顿,眼中浮起一丝极淡的慈色:“况且,你在紫霄宫这六百年,道祖将你教得很好。比起跟着我们,或许……更好。”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这是承认,也是释然。
承认鸿钧待通天的好,释然那份“本该属于他们”的遗憾。
元始沉默片刻,也缓缓点头:“道祖……待你确实尽心。这一点,我们比不了。”
通天心中涌起暖流。
他看向鸿钧——师父一直静静坐着,品茶不语,仿佛他们兄弟相认与他无关。可通天知道,师父在听,在看着,在心里为他高兴。
“师父,”他轻声唤道,“您不过来坐?”
鸿钧抬眼,对上他期待的目光。
那是通天小时候每次练完剑,眼巴巴等着他夸奖时的眼神。六百年了,竟一点没变。
鸿钧心头微软,起身走过去,在通天身侧坐下。
四人的座位,终于齐了。
老子看着这一幕,眼中若有所思。
“道祖,”他忽然问,“贫道有一事相询。”
鸿钧:“请讲。”
“当年你带走三弟,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他会与我等相认?”
鸿钧沉默片刻,才道:“想过。只是那时不知,是福是祸。”
“如今呢?”
鸿钧看了一眼通天,又看向老子与元始,缓缓道:“如今……是福。”
老子笑了。
元始也笑了。
通天更是笑得眉眼弯弯。
“那便好。”老子起身,对鸿钧拱手一礼,“往后,三弟便劳道祖继续教导。若有需要,昆仑随时听候差遣。”
元始也起身行礼:“同上。”
鸿钧起身还礼:“二位言重。通天是我徒儿,教导本是分内。”
通天看着三人这般郑重其事地“托付”自己,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大哥,二哥,师父,”他打断他们,“弟子还在这儿呢。”
三人同时看向他。
通天摊手:“你们这般安排,也不问问弟子愿不愿意?”
元始挑眉:“你不愿意?”
通天眨眨眼:“愿意是愿意……但弟子有个条件。”
“说。”
“往后你们来紫霄宫,得给弟子带礼物。”通天一本正经,“大哥的丹药,二哥的法宝,一样都不能少。”
老子一怔,随即摇头失笑。
元始则嘴角抽搐:“你倒是不客气。”
“跟自家兄长客气什么?”通天理直气壮。
鸿钧看着这一幕,眼中终于浮起真切的暖意。
这孩子,还是这般会讨人欢心。
一句“自家兄长”,便将那六百年隔阂,尽数消解。
元始沉默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卷玉简,递给通天。
“这是什么?”通天接过,展开一看,瞳孔骤缩。
玉简扉页,赫然四个大字——
上清道藏。
“这是为师……当年为你编纂的道法总纲。”元始别过脸去,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一直没完成。你走后,便搁下了。如今……你回来了,为师接着写。”
通天握着玉简,指尖微微发颤。
他翻开玉简,看见扉页上的那行小字:
庚子年春,昆仑山下,见弟剑法大成。甚慰。
再往后翻,是密密麻麻的批注,都是新添的——有对他剑法的点评,有对自然剑道的感悟补充,还有一处,用朱笔写着:
弟之道,不在三清传承,而在自成一家。为师当助之,而非束之。
这是元始的字迹。
是他对通天真正的认可。
通天眼眶一热,抬头看向元始。
元始依旧别着脸,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二哥……”通天声音哽咽。
元始终于转过脸,看见他这副模样,心头一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行了,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
通天吸了吸鼻子,没说话,只是将玉简小心收入怀中。
老子也递过来一只玉瓶:“这是为师新炼的九转金丹,于稳固元神大有裨益。你这些年神魂受过重创,需好生调养。”
通天接过,郑重行礼:“多谢大哥。”
老子微微颔首。
鸿钧看着这一幕,心中那块悬了六百年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满院桃花。
身后传来兄弟三人低低的交谈声——
“二哥,你刚才说那道法批注,什么叫做‘弟之道自成一家’?你是不是在夸我?”
“少得意,为师只是实话实说。”
“大哥你看二哥,明明就是夸我,还不承认。”
“你二哥向来嘴硬心软,你不知道?”
“嘿嘿,知道知道。”
“知道还问?”
“就想听他亲口夸我嘛。”
“……”
“二哥你瞪我做什么?我说的不对?”
“闭嘴。”
“不闭。”
“你……”
“二哥我告诉你,你瞪眼的样子,和六百年前一模一样。”
“……”
“哈哈哈哈。”
鸿钧听着这些,嘴角微微上扬。
窗外桃花正艳。
屋内笑语欢声。
这才是,他想要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