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之期,转瞬已过大半。
这日清晨,鸿钧正在殿中指点通天参悟《自然剑道》最后一式,忽然心有所感,抬眼望向宫门外。通天也同时停下手中剑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两道身影正自天边驾云而来。
前者白发苍苍,手持扁拐,气息玄奥如渊;后者威严沉肃,头顶庆云流转,周身环绕着凛然不可犯的气势。
老子。元始。
通天心头一跳,下意识看向师父。
鸿钧神色平静,似乎早有预料:“他们来了。”
“师父……”通天欲言又止。
鸿钧看他一眼,温声道:“该来的总会来。去迎客罢。”
说罢,他转身步入殿内,留下通天一人站在宫门前。
通天望着那两道越来越近的身影,心口莫名跳得厉害。他不是第一次见他们——三百年前在昆仑山,他们有过短暂的交谈;三百年间游历洪荒,也曾远远见过几次。
可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他们是专程来紫霄宫的。
来见他的。
老子与元始落在宫门前,看见通天的刹那,眼中都闪过一丝复杂。老子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只微微颔首:“通天道友。”
元始则多看了他几眼,才缓缓道:“叨扰了。”
通天拱手还礼:“二位前辈远来,请入内奉茶。”
三人步入紫霄宫,在偏殿落座。鸿钧并未现身,只让通天代为接待。茶水是紫霄宫特有的混沌灵茶,清香沁人,可三人都无心细品。
沉默了片刻,老子率先开口:“通天道友,这些年可曾想起什么?”
通天握杯的手微微一紧。
他知道老子问的是什么。
这些年,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昆仑山的古松,对弈的身影,那一声声“三弟”“二哥”……他甚至已经拼凑出大半真相。
可他没有说破。
“想起一些。”他放下茶杯,看向老子,“譬如……前辈曾教我下棋,落子很慢,却步步杀机。”
老子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通天又看向元始:“又譬如,前辈曾与我斗剑,说我剑法太锋芒,不懂藏拙。”
元始嘴角微微抽搐。
“还譬如,”通天一字一顿,“你们曾叫我……三弟。”
话音落,殿内一片死寂。
老子闭上眼,许久未言。元始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杯中茶水泛起涟漪。
三弟。
这个词,他们已有多少年未曾听过了?
自通天被鸿钧带走,自天道封印记忆,自三清名存实亡……这个称呼便成了他们心中最深的痛,最不敢触及的禁区。
“你……想起来了?”元始声音沙哑。
通天摇头:“不全。只想起片段。譬如……二哥给我编纂的《上清道藏》,大哥教我的太极剑意。再多的,便模糊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但我记得……你们待我极好。”
这一句,让元始终于绷不住了。
他猛地起身,走到通天面前,抬手想摸他的头,手伸到一半又停住——眼前青年已不是当年那个拽着他衣袖喊“二哥”的少年了。
可通天却忽然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
“二哥,”他轻声唤道,“弟子……回来了。”
这一声“二哥”,让元始浑身一颤。
他低头看着通天,看着那双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眼睛,喉头滚动,却说不出话。
老子也起身走过来,站在通天面前。他没有伸手,只是静静看着他,眼中却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回来就好。”他轻声道,“回来就好。”
三兄弟相对而立,一个眼眶泛红,一个微微颤抖,一个古井无波。
可那份无言的情感,却比任何言语都浓烈。
偏殿门外,鸿钧静静站着,望着这一幕。
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眼中却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是他当年带走通天时,从未想过会看到的画面。
三清重聚。
兄弟相认。
虽迟了六百年,虽隔了太多沧桑,终究还是来了。
“道祖。”
老子的声音忽然响起。鸿钧抬眼,看见他已走到门边,正深深看着他。
“多谢。”老子只说了两个字。
可这两个字的分量,却重若千钧。
多谢你,当年带走他,让他避开既定的死劫。
多谢你,将他养大成人,传他无上大道。
多谢你,待他如此之好,甚至不惜与天道为敌。
鸿钧微微摇头:“不必言谢。他是我徒弟。”
顿了顿,他望向殿内正与元始低声交谈的通天,声音轻了几分:
“也是……我最重要的人。”
老子深深看他一眼,没有追问。
有些事,不必点破。
有些情,心照不宣便好。
殿内,通天似乎感应到什么,转头望向门边。正对上鸿钧的目光。
他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如初。
“师父,”他招手,“您也来。”
鸿钧迟疑了一瞬,终究迈步走入殿内。
元始见他进来,神色有些复杂,却还是让出位置。老子则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四人相对而坐。
通天居中,左手是老子,右手是元始,对面是鸿钧。
这是洪荒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过的画面。
三清聚首,道祖在侧。
若是让洪荒众生看见,不知要惊掉多少下巴。
“师父,”通天忽然问,“弟子有一事不明。”
鸿钧:“说。”
“当年您带走弟子,为何不告诉他们?”通天看向老子与元始,“让他们……担忧了这么多年。”
鸿钧沉默片刻,才缓缓道:“若告诉他们,他们必会寻你。天道便会更快注意到你这个变数。而你……还太小,护不住自己。”
元始皱眉:“难道我们还会害他?”
“你们不会。”鸿钧淡淡道,“但天道会利用你们的关心,设局引你入彀,逼他暴露。”
两人一怔,随即沉默。
鸿钧说的是实话。以他们对通天的在意,若是知道他的存在,必定会频繁来往,招摇过市。天道正愁抓不住通天的把柄,岂会放过这等机会?
“所以……”元始喃喃道,“你瞒了我们六百年。”
“六百年,换他安稳长大。”鸿钧看向通天,“值。”
通天心中一热,垂下眼,不敢让师父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老子却忽然笑了。
“道祖待我三弟,确是尽心。”他起身,对鸿钧拱手一礼,“贫道,谢过。”
元始也起身行礼:“谢过。”
鸿钧微微侧身,避开了他们的大礼:“不必。我说过,他是我徒弟。”
顿了顿,他看向通天,眼中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也是我的……骄傲。”
通天终于忍不住,眼眶一热。
他起身,走到鸿钧面前,深深一拜。
“师父……”
千言万语,尽在这两个字中。
窗外,紫霄宫的桃花不知何时又开了。
粉云压枝,香飘十里。
像是为这场重逢,特意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