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叶落尽时,三月之期已至。
这日清晨,通天推开房门,看见院中石桌上放着一只锦盒。盒下压着一卷玉简,简上是他熟悉的字迹——师父的字。
他拿起玉简,展开细读:
通天吾徒:
见字如面。
三月之期已满,为师知你不舍,然天道之约不可违。千年之期,方过半程,你仍需下山,去走你自己的路。
锦盒中有一物,乃为师以紫霄宫本源炼制的“归心佩”。佩在身侧,便如为师在侧。遇险可挡一击,迷茫可照本心,思念时……可温你心。
为师知你有惑,有念,有情。然修道之路,漫长曲折,有些事需你自己去悟,有些情需你自己去明。为师不能替你走,只能在此等你。
等你千年期满,等你证道归来,等你……真正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那时,你若还愿回来,紫霄宫的门,永远为你敞开。
你若……不再回来,为师也愿你平安喜乐,大道可期。
鸿钧字
通天捧着玉简,手微微颤抖。
师父早就知道他会不舍,早就准备好了离别。可这字里行间,哪有半分冷淡?分明是……分明是比他更不舍,却强迫自己放手。
他打开锦盒,盒中静静躺着一枚紫色玉佩。玉佩温润如脂,内蕴紫气,与他腰间那枚混沌晶石护符并排躺着,竟隐隐共鸣。
归心佩。
归心……
通天将玉佩贴在胸口,感受着那股温热的气息,眼眶微红。
“师父,”他喃喃道,“弟子……会回来的。”
他将玉佩系在腰间,与护身符并在一处。两块玉佩相触的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底轻轻一震——像是某扇被封印的门,悄悄裂开了一道缝。
通天怔了怔,却没有深究。他将玉简小心收入怀中,深吸一口气,转身朝正殿方向深深一礼。
然后驾云而起,头也不回地离去。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若是回头,就真的走不了了。
正殿窗前,鸿钧静静站着,望着那道青色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云海尽头。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夕阳西下,直到夜色降临,直到长明灯自动燃起,在窗上映出他孤独的影子。
他低头,看向自己负在身后的手。
那只手紧紧握着一枚玉佩——与通天腰间那枚一模一样。这是他悄悄留下的另一枚,是“归心佩”的母佩。佩在,他便能感知通天是否平安;佩在,他便能感受到通天每一次心跳,每一次思念。
这是他的私心。
也是他唯一留给自己的慰藉。
“去吧,”他轻声道,“去走你的路,去证你的道。”
“为师……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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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山脚。
通天回到那座简陋道场时,已是深夜。
他推开门,看着熟悉的陈设,却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是心境变了——来时他是游历的修士,归时他已是有人等的归人。
他将“归心佩”与护身符并排放在枕边,躺下时,两颗玉佩相触,发出极轻的碰撞声。
那声音很轻,却像心跳。
通天闭上眼,感受着玉佩传来的温热,渐渐沉入梦乡。
梦里,他又回到了紫霄宫。
师父站在枫林中,对他伸出手,眼中是他看不懂的温柔。
“来,”师父轻声说,“回家。”
他想走过去,却发现脚被什么绊住了。低头一看,是无数粉色丝线,缠着他的脚踝,顺着腿向上蔓延。
那是……情丝。
他猛地抬头,想喊师父,却发现师父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师父!”他大喊,却发不出声音。
情丝越缠越紧,几乎要将他淹没。
就在他即将窒息的瞬间,胸口忽然传来一阵温热——是归心佩。玉佩光芒大盛,驱散了所有情丝,也将师父的身影重新拉回眼前。
“莫怕。”师父说,“为师一直在。”
通天猛地睁开眼。
窗外天已大亮,晨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脸上。他满头大汗,心口剧烈跳动。
是梦。
可那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现在还能感觉到那情丝缠绕的窒息感。
通天坐起身,拿起枕边的归心佩。玉佩依旧温热,像是师父的体温。
他握紧玉佩,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师父……”他轻声道,“弟子,好像……想起什么了。”
是的,他想起了一些画面。
那些被封印的记忆,正在一点点复苏。
他想起了紫霄宫的深夜,师父坐在他床边,替他拢好被角。
想起了东海之滨,师父撕裂虚空而来,将他护在身后。
想起了九天之上,师父以身为盾,挡在他与天道之间。
还有……
还有那一声,极轻极轻的——
“通天,为师……爱你。”
通天握玉佩的手猛地一紧。
他闭上眼,任由那些画面在脑海中流转。没有抗拒,没有逃避,只是静静感受着。
感受着那份被封印了三百年的情感,一点点回流,一点点填满那个空了太久的缺口。
原来如此。
原来他缺失的那一块,是这个。
原来他与师父之间,早就不只是师徒。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
通天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不是急着回去见师父。
而是继续走自己的路,证自己的道。
因为师父在等他。
等一个真正成熟的他,等一个能够与他并肩而立的他。
等他千年期满,堂堂正正地回去。
然后亲口告诉他——
“师父,弟子也想起来了。”
“弟子……也爱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