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宫的夜,比别处更漫长。
没有星辰起落,没有日月轮转,只有那盏长明灯在殿中静静燃烧,将鸿钧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坐在星图前,已经整整七日没有动过。
星图依旧流转,周天星辰的轨迹清晰如昨。可他的目光并未落在那些复杂的纹路上,而是透过星图,穿过三十六重天,落在洪荒某个角落——昆仑山脚,那个简陋的山洞里。
通天在睡觉。
这是鸿钧每日最期待的时刻。白日里通天练剑、打坐、游历,他便只能通过水镜默默看着,不敢多看,不敢多看,怕自己忍不住想传音,想呼唤,想冲破誓言去见他。
只有夜里,通天睡熟了,他才能这样静静地看着,看那孩子眉心微蹙,看那孩子偶尔翻身呢喃,看那孩子偶尔紧握玉佩——那是他留下的护身符。
今日,通天又做梦了。
鸿钧看见他在睡梦中眉头紧锁,额间渗出细汗,嘴唇翕动着,似乎在说什么。他下意识地催动水镜,画面拉近,凝神细听——
“二哥……别走……”
鸿钧心头一颤。
二哥。
这孩子梦见元始了。
封印果真在松动。那些被天道强行洗去的记忆,正在昆仑灵气的滋养下,一点点复苏。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的是,通天终将想起自己的来历,想起那两位本该血脉相连的兄长。坏的是……他也会想起那段被封印的情吗?
想起那个在东海为他拼命的师父?
想起那些深夜的相拥,那些观星台的十指相扣?
想起那句“为师娶你”?
鸿钧不知道。
他既盼着通天想起,又怕他想起。
想起后,是会怨他?还是会……继续爱他?
水镜中,通天又翻了个身,眉头渐渐舒展,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事,嘴角竟微微翘起。
鸿钧看着那个浅笑,心口那根弦又被狠狠拨动。
他伸出手,隔着水镜,虚虚描摹那道轮廓。
眉眼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唇角的模样……和六百年前那个拽着他衣袖叫师父的孩童,和三百年前那个扑进他怀里说“弟子不怕”的少年,和东海之战那个挡在他身前的青年,一模一样。
却又不太一样。
多了几分沉静,少了几分炽烈。
那是记忆被洗去的代价。
“通天……”鸿钧轻声唤道,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水镜中的青年毫无反应,只是睡得更沉了些。
鸿钧看了很久很久,直到长明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提醒他天快亮了。他这才恋恋不舍地挥手散去水镜,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依旧是永恒的黑暗。
紫霄宫在三十六重天外,不在洪荒,没有昼夜。他设下的昼夜交替,只是为了让通天感知时光流转。如今通天不在了,他便也不设了。
就这般永恒的黑着罢。
反正也无人在意。
他站在窗前,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通天刚学会走路那会儿,最爱在黄昏时跑到他面前,拽着他的衣角说:“师父,天黑了,该睡觉了!”
他便放下经卷,牵着那只小手,走到东厢房,将孩子抱上榻,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床边,讲那些永远讲不完的混沌故事。
讲盘古开天,讲女娲造人,讲星辰运转,讲大道三千。
孩子总是听着听着就睡着了,他便替孩子拢好被角,轻轻起身,回到正殿继续推演天机。
那时他不觉得这样的日子有什么特别。
如今想来,那是他亿万载修行中,最温暖的时光。
可那样的日子,回不去了。
“师父!”
一声呼唤忽然在他心间响起,不是水镜传来的声音,而是……本命元神相连的那缕感应。
是通天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唤他。
鸿钧浑身一震,转身望向紫霄宫某处——那里供奉着通天的本命玉牌,与他的神魂相连。此刻玉牌正微微发光,一闪一闪,像心跳的节律。
他走过去,轻轻抚上玉牌。
触手温热,是通天生机盎然的证明。
“为师在。”他低声道,“一直都在。”
玉牌闪烁得更亮了,像是在回应。
鸿钧握着玉牌,缓缓坐下。
窗外依旧黑暗,可他的心,却被这微弱的光芒照亮了一角。
“等你回来,”他轻声说,“师父……等你。”
昆仑山脚,山洞中。
通天从梦中醒来,心跳如擂鼓。
他又梦见师父了。
梦中,师父站在紫霄宫窗前,望着无尽虚空,眼中满是孤寂。他想走过去,想叫师父,可脚下却像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就在他焦急万分时,师父忽然转身,对着虚空说:“为师在。一直都在。”
那声音那么温柔,那么真实,像是就在耳边。
通天捂住心口,那里跳得厉害。
他低头,看见腰间的玉佩正微微发烫,泛着柔和的光。
“师父,”他轻声说,“弟子……也想您。”
话出口的瞬间,他怔住了。
想?
为什么是“想”?
他分明才下山不到一年,按说只是寻常的思念师恩。可这个词用出来,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缠绵。
通天摇摇头,将这不该有的念头甩开。
一定是昨夜又梦见那些模糊画面的缘故。
他起身,走到洞口,望着渐渐泛白的天色,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
新的一天开始了。
练剑,打坐,游历,感悟。
日子照旧。
只是心口那份空落落的感觉,似乎……轻了些。
是因为那声无意识的“师父”吗?
还是因为那玉佩上传来的温暖?
通天不知道。
但他隐隐觉得,即便隔着千山万水,即便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师父……一直都在。
就像那玉佩,贴身收藏。
就像那份情,深埋心底。
纵使记忆封印,纵使相见不相识。
那根线,始终没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