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脚的雪,落了一整个冬天。
通天在山洞中住到次年开春,并非刻意停留,而是这里的灵气与他神魂深处某种气息极为相合,修行起来事半功倍。尤其是每日子时,山中会升起一股温润的本源之力,与他眉心的青莲印记共鸣,滋养着他曾遭重创的元神。
这日清晨,通天照例在山洞外的溪边练剑。
溪水潺潺,倒映着他挥剑的身影。青衣翻飞,剑光如虹,每一式都行云流水,却少了几分从前的锋芒,多了几分圆融内敛。这是他自己悟出来的——师父教的剑法重意不重形,以前他只懂前半句,如今才渐渐明白后半句。
收剑时,他忽然心神一动,剑尖在虚空中画出一道弧线,竟牵引出溪水中的一缕水灵之气。水气凝成剑形,与真剑并立,泛着淡蓝微光。
通天怔了怔,随即心念再动,剑势一变。溪水接连飞出七道水剑,在他身周结成一个小小的剑阵,七星拱月,生生不息。
他收了剑,水剑哗然落回溪中。
“原来如此……”通天喃喃道,眼中闪过明悟。
周天星辰剑阵,不止能以星力为剑,更能以天地万物为剑。水、火、风、云、山、石、草、木……世间一切有形无形之物,皆可为剑,皆可入阵。
这便是师父说的“借势”。
他转身,看见溪边一株老梅正开得繁盛,便随手折了一枝梅枝,以枝为剑,再次演练起来。梅花飘落,片片花瓣竟也在空中凝成剑形,随着他的剑势起伏,美如幻梦。
这一练,便是一整日。
日落时,通天收梅枝入怀,转身回洞。他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山道上,一道威严的身影已驻足许久。
元始站在那里,遥遥望着那道青色身影。
他今日本是下山采药,途经此地,却无意间看见通天练剑的全过程。
从以水凝剑,到以梅为剑,到周天星辰剑阵的初成……
不过半日工夫,这个青年便领悟了寻常修士千年难参透的“万物皆剑”之境。
元始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昆仑山上,那个拽着他衣袖学棋的少年。那时通天学棋也是这样快,自己只需点拨几句,他便能举一反三,往往三五局后便能与自己对弈不落下风。
“若他当年留在昆仑……”元始轻声自语,随即摇头。
没有如果。
他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去。
回到玉虚宫时,天色已暗。元始坐在殿中,看着案上那卷搁置多年的《上清道藏》,久久未动。
这是他当年为通天编纂的道法总纲,尚未完成,通天便被鸿钧带走了。
之后他再未续写。
“师尊,”南极仙翁进来添灯,见他盯着书卷出神,小心问道,“可是想起什么了?”
元始没有回答,只是抬手,缓缓翻开书卷的第一页。
扉页上写着四个字——
赠弟通天。
墨迹已旧,边角已黄。
元始看着这四个字,许久,提笔在空白处续了一行小字:
庚子年春,昆仑山下,见弟剑法大成。
甚慰。
写罢,他搁笔,望着窗外夜色,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山脚洞中,通天打坐至子时,照例感应那缕本源之力。
这一次,共鸣比以往更强烈。
他眉心青莲印记微微发烫,神魂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松动。他内视识海,看见封印记忆的那道枷锁,裂开了一道比之前更宽的缝隙。
缝隙中,有细碎的画面溢出——
昆仑山,古松下,他捏着一枚棋子,对面坐着威严的道人。那道人虽然板着脸,却在他落错子时,不着痕迹地替他拨回正位。
那是……元始。
通天猛地睁眼,心口剧烈跳动。
他捂住眉心,那里烫得厉害,像有什么要破土而出。
“元始前辈……”他喃喃道,“二哥……”
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怔住了。
为什么叫“二哥”?
他分明没有兄长。
可方才那一瞬,这两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自然而然,像是叫了无数遍。
通天呆坐良久,直到眉心渐渐冷却,那股躁动平息下去。他低头,看见腰间那枚师父所赠的玉佩正泛着温润的光——那是护心符感应到神魂异常,在默默替他稳住心神。
“师父……”他握住玉佩,轻声唤道。
远在紫霄宫的鸿钧,忽然从入定中醒来。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与通天本命相连的玉符,正微微发烫。
那孩子,又梦见什么了?
他沉默片刻,没有以水镜窥探,只是将玉符贴近心口,轻轻闭上眼。
“莫怕,”他低声说,“师父在。”
隔着千山万水,紫霄宫的那句低语,当然传不到昆仑山脚的洞穴。
可通天握着温热的玉佩,却奇异地安下心来。
他重新闭眼,沉入识海,开始梳理那些溢出的记忆碎片。
很慢,像拼一幅缺了太多块的拼图。
但他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窗外,春雪初融。
昆仑山的冬天,终于快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