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虚宫的雪,比八景宫更厚。
元始站在宫门前,望着山下那个青色身影消失的方向,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疑云。手中玉匣尚温——那是他从西方须弥山取回的“八宝功德水”,本是打算炼入诸天庆云,助长法宝威能。可此刻,他却没了炼宝的心思。
“师尊。”道童南极仙翁侍立一旁,小心翼翼地问,“您在看什么?”
元始没有回答。
他在看什么?
在看一个本该陌生、却熟悉到骨子里的人。
在看一段本该斩断、却始终藕断丝连的因果。
三日前的对弈,今日的遥望,每一次见到那个叫通天的青年,他心头那根沉寂亿万年的弦,就会被狠狠拨动一次。
那不是简单的熟悉感。
那是同源同根的共鸣,是盘古元神三分后,永远无法彻底割裂的羁绊。
“师兄怎么说?”元始忽然问。
南极一愣,随即明白师尊问的是老子:“太清师伯传讯来说,此子棋路与当年……有七分相似。”
当年。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刺入元始心口。
他记得很清楚。
混沌初开,盘古元神一分为三,于昆仑山孕育。他最先化形,老子次之,通天最晚。那小子刚化形时还是个少年模样,性子跳脱,最爱缠着他下棋。
棋艺很臭,却从不服输。输了就拽着他衣袖耍赖:“二哥再教我一局嘛!就一局!”
他面上不耐,却总会重新摆开棋盘。
后来呢?
后来通天渐渐长大,棋艺渐长,性子却越发刚直。他们开始为道统之争,为教义之别,为那些如今看来可笑至极的“理念不同”而争执、疏远、最终……
“师尊?”南极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
元始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你下去吧。”他挥袖,“为师要静思片刻。”
南极恭敬退下。
元始独自站在宫门前,望着漫天飞雪,许久,忽然抬手在虚空中一抹。
一面水镜浮现,镜中映出的正是山脚那处山洞。通天正在洞中打坐,青衣素净,眉眼沉静,周身有淡青色剑意流转,与昆仑灵气隐隐相合。
那剑意……
元始瞳孔微缩。
他记得通天化形时,伴生的便是青萍剑意。锋芒毕露,宁折不弯,与老子的太极圆融、他的庆云威严截然不同。
后来通天离开昆仑,他还曾暗暗惋惜:三清剑道,从此缺了最锐利的一角。
可如今,这角回来了。
却不再属于昆仑。
“鸿钧……”元始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这位道祖,究竟在想什么?
逆天改命带走通天,却又封印记忆放他下山,让他游历洪荒,让他来昆仑……像是刻意要让他们兄弟重逢,却又设下重重屏障,不让他们相认。
为何?
正思忖间,水镜中的通天忽然睁眼。
他像是感应到什么,抬眼望向虚空——正正对上元始的目光。
隔着水镜,隔着数十里,师徒二人四目相对。
通天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化为清明。他起身,对着虚空方向,缓缓一礼。
像是在说:前辈,弟子无意窥探。
元始挥手散去水镜,心中疑云更浓。
这青年分明失了记忆,却仍有这般敏锐的灵觉。是天生如此,还是……那封印并不彻底?
他转身步入宫中,来到静室。室内悬着一面古镜,镜身斑驳,边缘刻着混沌符文——这是“三生镜”,可照前尘往事,可观因果轮回。
元始咬破指尖,滴一滴精血在镜面。血液渗入,镜中混沌翻涌,渐渐浮现出画面——
那是混沌时期,鸿钧从昆仑虚影中剥离青色本源的景象。
画面很模糊,像是隔了重重迷雾。但元始能清晰看见,鸿钧当时眼中的神色:不是淡漠,不是算计,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珍重。
像是找到了遗失已久的珍宝。
画面再转。
紫霄宫内,孩童模样的通天拽着鸿钧衣袖学步,跌倒时被鸿钧稳稳抱住。鸿钧低头看他的眼神,温柔得让元始心惊。
那不是一个师长看弟子的眼神。
那是一个男人看……心上人的眼神。
“荒唐!”元始猛地闭眼,不愿再看。
可心中那个可怕的猜测,却已如野草疯长。
难道鸿钧对通天……
难道通天那些逾矩的情愫,根源竟在……
不。
不能深想。
元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惊涛骇浪。他睁开眼,镜中画面已变——是东海之战,通天为护青龙独战凤凰族,鸿钧撕裂虚空而来,将他护在身后的景象。
那一眼的对视。
那一声“师父”里的依赖。
那一句“弟子不怕”里的全然的信任。
还有鸿钧眼中,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疼惜。
元始终于明白了。
明白为何通天会失忆。
明白为何鸿钧要封印那些过往。
因为这情,不容于世。
因为这爱,注定是劫。
“痴儿……”他低声叹道,不知是在说通天,还是在说鸿钧。
静室外忽然传来南极的声音:“师尊,太清师伯来了。”
元始挥手散去三生镜,整理好情绪,走出静室。
老子已站在殿中,手中托着一炉新炼的丹药。见元始出来,他深深看了一眼,缓缓道:“你看见了?”
元始沉默片刻,点头。
“作何感想?”老子问。
“不该。”元始声音冷硬,“乱了伦常,悖了天道。”
老子却笑了,笑容里满是沧桑:“伦常?天道?师弟,你修顺天之道太久,忘了这世间有些东西,本就超越伦常,不循天道。”
“比如?”
“比如情。”老子将丹炉放在案上,“比如……盘古父神开天辟地时,那份宁可以身化万物,也要为后来者开辟生路的……大爱。”
元始怔住。
“鸿钧待通天,或许逾矩,或许不容于世。”老子望向山脚方向,“可那份心……与父神当初,有何不同?”
都是宁可逆天,也要护一人周全。
都是宁可身死,也要换一线生机。
只是父神为的是洪荒众生,鸿钧为的……只是通天一人。
“可他是道祖!”元始握紧拳头,“他该心怀苍生,不该……”
“不该动私情?”老子打断他,“师弟,道祖也是人。是人,便有七情六欲。他守了洪荒亿万年,难道……不能有一次私心?”
元始哑口无言。
老子走到窗前,望着漫天飞雪,声音飘渺:“当年你我感应到第三元神消散,都以为那是大道定数。可若鸿钧不带走他,他会如何?”
会如何?
按照原本轨迹,三清一体,同参大道,而后立教成圣,卷入量劫,最终……通天陨落,形神俱灭。
这是元始曾以玉虚宫至宝“诸天庆云”推演出的未来。
“所以鸿钧是救了他?”元始问。
“是救,也是劫。”老子轻叹,“救他脱离既定的死局,却也让他陷入另一场情劫。福兮祸兮,谁说得清?”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只有窗外雪落的声音,沙沙作响。
许久,元始才缓缓开口:“那如今……我们该如何?”
“顺其自然。”老子转身,眼中太极图缓缓流转,“封印终会松动,记忆终会归来。到那时,是缘是劫,是聚是散……且看他们自己的造化罢。”
说罢,他拿起丹炉,缓步离去。
走到门边时,忽然停住,回头看了元始一眼。
“师弟,若有一日,他叫你一声二哥……”
“你当如何?”
元始浑身一震。
二哥……
这个称呼,他已亿万年来曾听过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老子笑了笑,推门而出。
风雪灌入殿中,吹动元始的衣袍。他独自站在空荡的大殿里,望着山脚方向,许久,才低声自语:
“三弟……”
“你若归来……”
“二哥……等你。”
声音很轻,散在风雪里。
却像一颗种子,悄然落入心田。
等待着某一天,破土发芽。
等待着某个人,归来相认。
山脚洞中,打坐的通天忽然心口一疼。
像是感应到什么,他睁开眼,望向玉虚宫方向。
那里,风雪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