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容重新站回聚光灯下。
这次她闭上了眼睛。不是想学长,而是想那些具体的数字:三百五十元的生活费,六百块的日薪,妈妈昨晚偷偷哭红的眼睛,还有银行卡里的一百二十七块五。
再睁开眼时,她的眼神变了。
镜头后的摄影师愣了一下,然后兴奋地按下快门:“对!就是这个感觉!保持住!”
“头微微侧一点,对!”
“手指轻轻捏着裙摆,很好!”
“看镜头,眼神再脆弱一点——完美!”
快门声连续不断。叶容像个提线木偶,按照指令做出各种表情和姿势。笑要露八颗牙齿,哭要眼泪悬在眼眶不掉下来,回眸要带着三分哀愁七分倔强。
原来“清纯白月光”,是一门可以量化的技术活。
拍到第三套时,她已经汗湿了后背。裙子是厚重的缎面,闷得像裹了层棉被。摄影师却越来越兴奋:“这套我们要病娇感!就是那种,我爱你爱到可以为你死,但如果你背叛我,我就先杀了你再自杀——懂吗?”
叶容不太懂,但时薪一百五懂。
她点点头,想象自己手里有把刀。
下午四点,拍摄终于结束。叶容换回自己的衣服,T恤被汗浸得半湿,黏在身上。化妆师帮她卸妆,棉片擦过脸颊,带下一层粉底。
“辛苦了,”摄影师递过来一个信封,态度比早上好多了,“表现不错,下次有活还叫你。”
叶容接过,指尖触到纸币的厚度。她没当场数,只是低声说:“谢谢。”
走出工作室时,夕阳正浓。街上车水马龙,下班的人群行色匆匆。她站在公交站台,从信封里抽出那叠钱。
六张一百元纸币,崭新挺括。
她仔细数了两遍,确认没错,然后小心地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袋,拉好拉链。
公交车来了,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叶容抓着吊环,身体随着车厢摇晃。窗外掠过的商铺橱窗里,模特穿着当季新款,价格标签上的零多得晃眼。
以前她也是那些店的常客。现在,她连走进店门的勇气都没有。
手机震动,是庄序的短信:“晚上一起吃饭?学校后门新开了家麻辣烫。”
叶容盯着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最后回复:“不了,我妈让我早点回家。”
发送成功。她关掉屏幕,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
倒影里的女孩,脸色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才一天,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被抽走了。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筒子楼的楼道依旧没灯,她摸黑上了三楼。门缝里透出灯光,还有炒菜的香味。
“回来啦?”妈妈从厨房探出头,围着旧围裙,脸上带着笑,“今天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叶容把鞋脱在门口,“拍了三套,赚了六百。”
“这么多?”妈妈眼睛一亮,随即又心疼,“累坏了吧?快去洗手,饭马上好。”
晚饭是西红柿炒蛋和清炒土豆丝,还有早上剩的包子热了热。母女俩对坐着,叶容把那个信封推过去。
“你收着,”妈妈又推回来,“你自己赚的,当零花钱。”
“家里不是要交房租吗?”叶容说,“先贴补家用。”
妈妈的手顿了顿,眼圈又有点红。她低下头,扒了两口饭,含糊地说:“妈妈会尽快找工作的……”
“不急。”叶容夹了块鸡蛋给她,“我还能多接几单。”
其实她不知道还能不能接到。今天那个摄影师虽然说了“下次还叫你”,但这种话就像男生说的“下次请你吃饭”,听过就算。
但她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