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白开水

叶容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婚纱摄影工作室当样片模特。

介绍人是周静的表姐，周静在微信上把联系人推过来时，语气尽量轻松：“就拍几组写真，穿漂亮裙子，摆几个姿势，时薪一百五呢。”

叶容算了算：一天四个小时，六百块。够她和妈妈半个月的菜钱。

听起来很划算。

直到她真的站在摄影棚里，面对着那个扎小辫、穿破洞牛仔裤的男摄影师。

“你是新人？”摄影师上下打量她，目光像在评估一件商品，“脸还行，就是这气质……太学生气了。”

叶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短裤，站在一堆华丽的婚纱礼服中间，格格不入。

“我要拍什么风格？”她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

“邻家女孩初恋感，”摄影师划着手机，找参考图，“就是那种，男生看了都想娶回家的清纯白月光，懂吗？”

叶容不太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化妆师过来给她上妆，手法很麻利。粉底、眼影、腮红，镜子里的人一点点变得精致，也变得陌生。最后涂口红时，化妆师随口说：“你皮肤真好，平时用什么护肤品？”

“就……普通的水乳。”叶容说。其实那套四位数的精华液，已经和家里的其他东西一起，被封在那个贴了封条的房子里了。

“年轻就是资本啊。”化妆师感叹，喷了定妆喷雾。

第一套是简单的白裙子，蕾丝花边，棉布材质。叶容换上，站在背景布前。灯光打得她很热，额头开始冒汗。

“放松，别绷着，”摄影师举着相机，“想象你是第一次和喜欢的男生约会，害羞，但又忍不住偷看他——对，就这个感觉！”

叶容努力想象。脑子里冒出庄序的脸，是他昨天递水给她时，额发被汗水打湿的样子。

“表情不对！太僵硬了！”摄影师放下相机，语气开始不耐烦，“妹妹，你不是在拍证件照，笑一笑会不会？要那种，若隐若现，朦朦胧胧的笑！”

叶容扯了扯嘴角。

“算了算了，先休息五分钟。”摄影师摆摆手，转身去抽烟。

叶容走到角落，拿起自己的矿泉水瓶。水是早上从家里灌的白开水，已经温了。她小口喝着，听见旁边两个助理在聊天：

“这新人不行啊，根本不会找镜头。”

“长得是好看，但没灵气。上次那个艺校的，一小时拍完三套，出片率杠杠的。”

“时薪一百五请个木头，王哥这次看走眼了。”

叶容握着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塑料瓶发出轻微的“咔”声。

以前，爸爸带她去拍十岁生日写真。那是在市里最高档的儿童摄影机构，摄影师蹲在地上逗她笑，化妆师姐姐夸她“小公主真漂亮”，“有灵气”。

那本相册，现在应该还在家里的书架上。

“好了，继续！”摄影师的烟抽完了，声音比刚才还大，“这次我们换个思路。你就想象，你是暗恋学长多年的学妹，终于鼓起勇气要表白，那种忐忑、期待、又怕被拒绝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