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晨光斜斜淌过雕花窗棂,落在正屋桌上。邬芷手肘撑着桌面,指尖把纪咏那页穴位图戳得皱巴巴,眉头拧成个疙瘩。

邬芷这破图到底画的什么?翳风穴长翅膀飞了不成?
她没好气地嘟囔,一抬眼就撞进纪咏含笑的目光里。
他刚掀了茶盅盖,滚热的水汽漫过指尖,闻言慢悠悠放下,骨节分明的手指敲了敲她手里的纸
纪咏昨日才教过的,转头就还给我了?
邬芷拍开他的手,瞪他一眼
邬芷谁让你画得跟鬼画符似的,字都认不清
纪咏低笑一声,索性拉过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轻轻点在自己耳后乳突下端的凹陷处
纪咏摸这儿,张口的时候能感觉到的坑,就是翳风穴
邬芷原来在这儿!
邬芷早说这么简单,我能找不到?
说着不小心碰洒了手边的凉茶,水渍溅在穴位图上。她手忙脚乱地去擦,纪咏伸手替她按住纸角
纪咏笨手笨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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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压进军帐,帐内燃着安神的檀香,宋墨躺在榻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混沌中,他坠入了一场冗长的梦。那夜,烽火燃红了半边天,他将她护在身后,沙哑着嗓子许诺,待平定狼烟,便十里红妆娶她过门。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可他偏偏看不清她的脸,只记得那双看向他时,盛满了星光的眼眸,像走马灯一样
他想喊她的名字,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身影在烽火里渐渐消散。
猛地,宋墨睁开眼,胸腔剧烈起伏,额上覆着一层冷汗。帐帘被人掀开,严将军快步走了进来,见他醒转,脸上露出喜色
严将军世子!你可算醒了,这几日军医轮番诊治都不见效,还是大帅看到你枕边留有一枚安神香囊,取来点燃熏了半宿,你才醒过来的
宋墨眸光微动,视线落在帐角燃尽的香囊残烬上,指尖轻轻蜷缩,半晌才哑声
宋墨她回京了吗?
严将军邬小姐这些天一直住在田庄,说是那边的灾民还等着她帮忙
严将军笑了笑,又道
严将军大帅特意吩咐我转告你,邬小姐是个好姑娘,心善又细致,你醒了便去田庄报个平安,这些日子,人家可是日日派人来问你的情况
宋墨没应声,只是缓缓坐起身,靠着床头歇了片刻
宋墨备马,去田庄
田庄的晚风裹着草木清香,邬芷正蹲在菜畦边,指尖悬在一株叶片莹润的草上,神色多了几分凝重。纪咏捻起那株草,指尖摩挲着叶脉,语气里的戏谑淡了几分,却依旧带着点调侃的意味
纪咏这断肠草,从西域传来的异种,你方才那眼神差点就把它当救心菜薅了
纪咏你要是再敢眼盲心大,把这玩意儿混进灾民的汤药里,别说救人了,咱俩得一起蹲大牢赔罪
邬芷的指尖猛地一颤,那株草险些从指间滑落
她僵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前世弥留之际,那位游走四方的大夫,是一字一顿地说,她中的是西域断肠草的毒
可那时她病得昏沉,连这草的模样都没能见上一眼。此刻望着手中这株看似温婉的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连声音都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滞涩
邬芷原来……这就是断肠草
纪咏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敏锐地捕捉到她语气里的停顿和那一闪而过的惶然,眉峰微挑,却没有点破,只是放缓了语调,伸手轻轻拨开她的指尖,将那株草取了过来
纪咏怎么?吓着了?这草看着软嫩,性子却是最烈的,寻常人碰了都要绕道走
邬芷回过神,掩饰般地笑了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邬芷哪有,就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看着这么无害的东西,居然能要人命
纪咏世间事大多如此,越是看着人畜无害的,越藏着暗箭
纪咏将草丢进一旁的竹筐,语气里带着几分似有所指的调侃
纪咏你呀,以后辨药可得多留个心眼,别光看表面。
宋墨立在不远处,目光落在两人相谈甚欢的身影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周身的气息也冷了几分
邬芷一转头瞧见他,霎时愣住,手里的药笺“啪”地掉在地上,眼里飞快漫上惊喜,声音都带了点颤
邬芷宋墨?
她快步迎上去,全然没注意到身后纪咏意味深长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宋墨,语气里满是关切
邬芷脸色怎么还这么白?身子好些了吗?怎么不在营中静养?
一连串的问话,带着藏不住的欢喜。宋墨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心头微暖,抬手将那枚重新缝好的香囊递给她,声音低沉温和
宋墨来还你东西,也来……报个平安
邬芷接过香囊,指尖刚碰到他的手,就听见身后传来纪咏的声音
纪咏既然宋世子醒了,那便我先回去整理药草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纪咏,又转回来瞧宋墨,却见他眉眼间似有若无地凝着点冷意,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邬芷瞧着这略显凝滞的气氛,连忙打圆场,拽了拽宋墨的衣袖,语气轻快
邬芷看你这脸色,也别总闷着了,正好镇上的铺子该上新香囊了,陪我去挑一个?
宋墨闻言,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了些,目光掠过纪咏的方向,淡淡应了声
宋墨好
邬芷松了口气,冲纪咏挥了挥手,便拉着宋墨快步往田庄外走去
田埂上的风裹着泥土的腥气,吹得邬芷鬓角的碎发乱飞。她攥着香囊球的手指泛白,脚步放得又快又乱,全然没了方才和纪咏讨论草药时的从容
方才那株断肠草的影子,总在她眼前晃,上一世的绝望与痛楚,密密麻麻地缠上心头
宋墨沉默地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肩头,半晌才淡淡开口
宋墨你在怕什么?
邬芷身子一僵,指尖攥得更紧了。断肠草,上一世的死劫,这些话她要如何说出口?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只能垂着头,盯着脚下的泥土出神。
宋墨瞧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忽然低笑一声,语气里带了几分打趣的意味
宋墨莫不是在怕我?
这话一出,邬芷猛地抬起头,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湿意,怔怔地看向他。
宋墨见她这反应,唇角的笑意又深了些,只是那双眸子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

宋墨我看着,有那么吓人么?
邬芷被他这句玩笑戳得一愣,眼底的湿意还没散去,倒先憋出几分窘迫,小声嗫嚅
邬芷才……才没有
宋墨挑眉,故意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戏谑
宋墨哦?那是在怕什么?总不能是怕方才那畦草药成了精,要追着你跑吧?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那片藏着断肠草的菜畦,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讳莫如深的含糊
邬芷只是方才瞧见一种草,听说……是能夺人性命的毒草。曾听人说过,有人误食之后,终留遗憾
她刻意用“听人说”三个字轻轻带过,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陈年旧事,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又暗暗收紧了几分。
宋墨看着她那双故作平静的眼眸,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哪里还看不出来她在撒谎
这些话,哪里是听旁人说的,分明像是她亲身经历过的锥心憾事。可他没有戳破,只是顺着她的话,颔首轻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认真
宋墨原来如此,倒是凶险。往后若是见到,离得远些便是了
邬芷闻言,睫毛轻轻颤了颤,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终于掠过一丝松动的柔软
邬芷嗯
暮色彻底漫过田埂时,宋墨送邬芷回了住处。
转身离开的瞬间,他眼底的温和尽数敛去,唤来随行的侍卫,声音沉得像浸了夜色
宋墨去把方才那片菜畦里的毒草,连根拔了,烧得干干净净,别留一点痕迹
侍卫愣了愣,低声应下:“是。”
宋墨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了几分不容置喙的郑重
宋墨动静小点,别扰了旁人
夜风卷着草木的气息吹过,他抬眼望向邬芷住处的窗棂,昏黄的烛火在窗纸上投出单薄的剪影
第二日清晨,邬芷揣着一颗惴惴的心,借着去田埂散步的由头,绕路踱到了那片菜畦边。
晨露沾湿了她的布裙角,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昨日断肠草扎根的地方——泥土被翻新过,混着草木灰的浅痕,那株惹得她彻夜难眠的毒草,竟连一点根须都没留下。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湿润的泥土,心头先是一怔,随即漫上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这周遭静悄悄的,农户们还没起身劳作,除了他,还能有谁?
邬芷望着田埂尽头的方向,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浅淡的笑,眼底的沉郁散去大半,连带着晨间的风,都变得温柔起来。
她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尘泥,转身时脚步轻快了许多,路过老槐树时,还顺手折了一枝带着晨露的槐叶,指尖捻着叶片的纹路,眉眼间皆是藏不住的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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