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仓房后的空地上便支起一张木桌,纪咏将一排银针摆得齐整,捻起一根在指尖转了转,皱着眉道
纪咏针灸讲究手法精准、力道沉稳,可惜眼下寻不到合适的人试针,总不能拿灾民练手
邬芷正低头翻着他递来的医书,闻言抬眼
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嘴角噙着点促狭笑意

邬芷这话就见外了,眼前不就有个现成的‘活靶子’?
邬芷你医术精湛,分寸拿捏得极好,想必也不怕自个儿挨上几针
纪咏闻言一噎,拿着银针的手顿在半空,哭笑不得地瞪她
纪咏你这丫头,倒是会占便宜。合着我教你医术,还要搭上自个儿当试验品?
邬芷立刻摆出诚恳模样,双手合十作揖
邬芷你仁心仁术,定然不忍看我空有理论,却连针都不敢下吧?
邬芷再说了,以身试针,也能亲身体会针感,正好教我哪里力道不对。
纪咏被她这番话说得没了脾气,只得认命地坐到木凳上,卷起了衣袖
纪咏罢了罢了,今日便遂了你的愿。但你记住,下手务必轻些,若是扎错了穴位,我可饶不了你
邬芷连忙应下,小心翼翼地捏起银针,屏息凝神对准他手臂上的穴位
指尖微微发颤,落针时慢得像蜗牛爬,逗得纪咏直笑
纪咏你这是绣花呢?再慢些,针都要生锈了
头一日邬芷还缩手缩脚,银针捏在手里抖个不停,不是扎偏了穴位,就是力道太轻连皮肤都没刺破,惹得纪咏连连叹气
第二日她胆子大了些,却又过于急躁,下手没个轻重。
那日纪咏照旧挽着衣袖当“活靶子”,邬芷看准他手肘处的曲池穴,深吸一口气便扎了下去。
谁知她捻针时力道没收住,竟误触了邻近的麻筋,纪咏只觉一股酸麻劲儿直冲头顶,眼前一黑,竟直直晕了过去
邬芷纪咏!
邬芷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拔了针,又是掐人中又是拍脸颊,折腾了好半晌,纪咏才悠悠转醒。
他睁眼瞧见邬芷那张惨白的脸,先是愣了愣,随即捂着胳膊哭笑不得
纪咏好你个邬芷,学艺两日,倒先把我扎晕了,传出去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邬芷又羞又窘,红着脸连连道歉,此后再施针,便多了几分谨慎,手法竟也日渐稳当了
第三日清晨,两人刚摆开针具,便见个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气喘吁吁道
“邬姑娘,纪先生,不好了!崔老太太她突然心口疼得厉害!”
两人脸色一变,连忙跟着小丫鬟往崔老太太的住处赶。一进门,便见崔奶奶捂着胸口躺在床上,面色发白,额上冷汗直流
邬芷快步上前,伸手探了探崔奶奶的脉象,又看了看她的舌苔,心头已然有了数
邬芷是气滞血瘀引发的胸痛,需用银针刺膻中、内关二穴,方能缓解
话虽如此,她却迟迟没有动手
先前不过是在纪咏手臂上练针,如今关乎人命,她才学了三日,哪里有底气下手?
邬芷咬了咬唇,转头看向纪咏,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邬芷我……我没把握,你来施针吧
纪咏二话不说,便要上前取针,守在床边的妇人面露难色,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纪先生是男子,老太太是女眷,这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破不得,传出去,脸面往哪儿搁啊”
周围几人附和:“是啊是啊,男女有别,断断使不得!”“邬姑娘是女子,又是学医的,不如让邬姑娘试试?”
纪咏脚步一顿,转头看向邬芷,目光里带着几分询问与鼓励。
邬芷看着床上疼得直抽气的崔奶奶,又听着众人的话,心头的犹豫被焦急压了下去。她攥紧了手中的银针,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纪咏见状,上前一步,示意旁人取来一道素色布帘,轻轻隔在他与床榻之间
他立于帘外,声音沉稳笃定,一字一句地教她
纪咏膻中穴在两乳之间,你先以食指探她胸骨中线,平第四肋间隙处便是,进针三分,捻转宜缓
邬芷依言摸索,指尖触到穴位时微微一顿。
纪咏内关穴在腕横纹上两寸,两筋之间
纪咏的声音透过布帘传来,清晰而安定
纪咏进针两分,得气时会有酸麻胀感,切记力道要稳,莫慌
邬芷攥紧银针,深吸一口气,屏气凝神,循着他的指引缓缓刺入
银针入穴的瞬间,她分明感觉到指尖传来一丝轻微的滞涩,正是纪咏所说的“得气”之感
不过片刻,床上传来崔奶奶一声轻缓的叹息,原本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面色也褪去了几分惨白。
邬芷收了针,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后背竟也湿了一片。她隔着布帘看向纪咏的方向,唇边漾开一抹释然的笑。
纪咏闻声,摇着折扇的手顿了顿,唇边也勾起一抹赞许的弧度
纪咏还不错
布帘被轻轻撩开一角,纪咏缓步走了进来,目光落在邬芷还在微微发颤的指尖上,忍不住轻笑
纪咏瞧你这模样,比自个儿生病还紧张
邬芷白了他一眼,将银针仔细擦拭干净收进针囊,嘴上不饶人
邬芷还不是拜你所赐?前日被你念叨得手忙脚乱,今日能稳住已是万幸
两人正说着,床上的崔奶奶悠悠转醒,见了他们,哑着嗓子道谢
崔奶奶多谢两位……救了老婆子的命
邬芷连忙上前,柔声安抚了几句,又仔细叮嘱了窦昭后续调理的注意事项
———待出了房门,晚风正好拂过,吹散了几分燥热。纪咏忽然道
纪咏往后行医,你只管循着本心去做,不必拘于外物
邬芷脚步一顿,转头看他
邬芷放心吧,我知你今日是有意让我施针的
邬芷往后不管男女老少,猫猫狗狗,能治的我都治
纪咏闻言一怔,随即失笑,折扇轻点她的额头
纪咏你倒通透,还知道我是有意相让。不过这话听着不错,总算没白教你
—————————第二日天朗气清,邬芷拎着一小包清热理气的草药,去了崔奶奶屋
崔奶奶正靠在床头纳鞋底,见她进来,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笑着招手
崔奶奶桢姝来啦,快坐快坐
邬芷将草药放在桌上,上前替她掖了掖被角,又伸手探了探她的脉象,笑意温和
邬芷瞧着气色好多了,今日再喝一剂药,便能彻底缓过来了
崔奶奶握住她的手,满目赞许,拍了拍她的手背道
崔奶奶前些日子啊,我总瞧见你和纪先生在仓房后头学扎针,一会儿手忙脚乱,一会儿又低声说笑,没想到才几日的功夫,你竟能稳稳当当给我施针了。这孩子,真是又聪明又干练,将来定是个能济世救人的好大夫
邬芷脸颊微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邬芷是纪先生教得好,我不过是跟着学些皮毛罢了
崔奶奶他教得好是一回事,你肯用心肯钻研才是要紧的
崔奶奶眉眼弯弯,想起昨日的情形,又道
崔奶奶昨日要不是你,老婆子这条老命怕是要折大半。往后行医,你也别被那些规矩捆着手脚,医者仁心,能救人的,就是好样的
邬芷心头一暖,重重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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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爬到中天,暖融融的光透过窗棂洒进灶房。邬芷挽着袖子,正低头将剥好的莲子浸入凉水中,指尖沾了点水润的光泽,却笑得眉眼弯弯。
邬芷纪咏教我这么多,总不能光说句谢谢
她头也不抬,对身后的窦昭道
邬芷他前几日替灾民诊脉,忙得连口热乎点心都没吃上,我想着做几样精致的,让他好好歇歇
窦昭正将筛好的面粉倒入瓷盆,闻言轻笑
窦昭你倒是有心,连他劳碌的模样都记挂着
她手下的动作行云流水,很快便和出一团细腻的面团
窦昭正好今日无事,我们几个搭把手,定要做出几样拿得出手的吃食
苗安素端着一碟切得细碎的青梅脯进来,闻言立刻接话
苗安素算我一个!我最会做青梅莲子糕,清甜解腻
赵璋如也拎着一小罐蜂蜜和几瓣新鲜桂花跟进来,眉眼带笑
赵璋如我偷拿了庄里酿的槐花蜜,再撒上些新晒的桂花,做桂花糖酥准保香透半边天
窦昭表姐!
赵璋如哎呀,没事儿,就一坛
几人说说笑笑,灶房里顿时热闹起来。窦昭揉着面团做枣泥山药卷,将蒸得软糯的山药捣成泥,裹上细腻的枣泥,擀得薄如纸卷成卷儿,切口处红白相间,瞧着就讨喜
苗安素将莲子磨成粉,混着青梅脯细细拌匀,上锅蒸成碧莹莹的糕团,还没出锅,清甜的香气便漫了满屋
赵璋如则忙着炸糖酥,醒好的面团擀成薄片,淋上香油撒上桂花,切成小块入锅,炸得金黄酥脆,捞出后裹上一层蜂蜜糖霜,甜香扑鼻
邬芷则守着小瓦罐,熬着陈皮绿豆沙,小火慢煨,绿豆熬得沙沙的,混着陈皮的清苦,消暑又解渴
苗安素将青梅莲子糕切成菱角状,忍不住捻起一块尝了尝,眉眼弯成了月牙
苗安素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赵璋如也凑过来,看着满桌精致的吃食,笑着打趣邬芷
赵璋如桢姝这下可是用心了,寻常时候可不见你这般细致
邬芷胡说!
邬芷不过是谢他传道授业罢了
灶膛里的火渐渐小了下去,满桌吃食冒着温热的香气,色泽诱人。
邬芷走
邬芷端起食盒,眼底亮闪闪的
窦昭桢姝,你走慢点!
邬芷趁热送去,仓房那边离得近,晚了就凉了
窦昭几人相视一笑,连忙跟上,灶房里的笑声,伴着点心的甜香,久久不散
仓房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轻微的翻纸声。邬芷端着食盒,脚步放得极轻,窦昭几人识趣地停在门外,冲她挤了挤眼睛,便转身离去了。
她轻轻推开门,就见纪咏正坐在草席上整理药笺,阳光透过窗洞落在他的侧脸上,鬓角的碎发被镀上一层暖金。听见动静,他抬眸看来,眉峰微挑
纪咏怎么来了?
邬芷给你送些吃食
邬芷将食盒放在他手边的木案上,掀开盖子,清甜的香气瞬间漫开
青梅莲子糕碧莹莹的,桂花糖酥金黄诱人,枣泥山药卷红白相间,还有一碗陈皮绿豆沙,正冒着淡淡的热气
纪咏的目光落在食盒上,顿了顿,又看向她沾着些许糕粉的指尖,忍不住失笑
纪咏倒是有心了,还特意做这么多
纪咏拿起一块莲子糕放入口中,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混着青梅的微酸,恰到好处。他弯了弯唇角,语气带着几分赞许
纪咏味道极好,比城里点心铺子做的还强
纪咏看着她眼底的光,唇边的笑意更深。他放下手中的点心,拿起一旁的药笺,指了指上面的穴位图
纪咏这些是我整理的常用急救穴位,你拿去,往后行医,定能派上用场
邬芷接过药笺,指尖触到泛黄的纸页,心头一暖。仓房外的风轻轻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食盒里的点心还冒着热气,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日光缓缓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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