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午后的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筛下斑驳的碎金。邬芷正坐在石凳上翻着药草典籍,指尖刚触到一页绘着断肠草的图谱,便下意识地顿住。
宋墨在看什么?
宋墨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邬芷慌忙合上书页,转过身时,脸上已漾开浅淡的笑意
邬芷没什么,不过是些寻常的药草记载
宋墨的目光落在她紧攥着书脊的手指上,又瞥了眼那本被压得微微发皱的典籍,却没点破。他缓步走近,将手中握着的东西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只新制的香囊,素色的锦缎上绣着几簇淡紫色花纹针脚细密,透着清雅的药香
宋墨昨日见你心神不宁,便寻了只新香囊,里面填了安神的草药
邬芷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故意没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邬芷香囊安不安神不清楚,倒是这土翻得合人心意
宋墨看她眉眼弯弯的模样,唇角也跟着扬了扬,顺着她的话应道
宋墨许是这田埂的土地爷,也晓得心疼人
宋墨我这几日要驻营
抬手解下腰间一枚刻着玄鸟纹的青铜令牌,递到她面前
宋墨这令牌你收着,不算什么贵重物什
宋墨若是真遇上急事,派人持令牌来寻我便是
邬芷触到令牌的纹路,便微微一顿。她捏着那枚冰凉的铜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刻纹,抬眼时眉梢带着点浅淡的笑意,只轻轻应了声
邬芷好
————————
夜色刚褪尽半分,军营大帐内便浸着沉郁。蒋梅荪肩头的伤还裹着渗血的纱布,指尖却已攥紧了皇帝的召回密诏
宋墨立在一旁,替他规整行囊的动作不轻不重,目光却死死锁着帐外的陈千户
宋墨陛下突然召舅舅回京,究竟是为赈灾,还是另有他意?
陈千户眼神闪躲,支吾着说不出个所以然。蒋梅荪拍了拍外甥的手背,语气沉稳如石
蒋梅荪军中事务托付给你,赈灾绝不能停
他掀帘而出,见帐外将领齐刷刷跪地请命,当即朗声道
蒋梅荪百姓生计为天,无论京中风云如何,粮草救济一日不可断!
皇帝此番召回,看似因赈灾事宜,实则暗藏猜忌——蒋梅荪手握重兵,又得民心,早已成了陛下心头的一根刺。
宋墨心知肚明,舅舅这一去,怕是羊入虎口。更让他忧心的是,定国公府遭难时,府中尚在襁褓的幼子被忠仆救下,几经辗转,只能落脚在这城郊的田庄。
那孩子是定国公一脉仅存的骨血,若是落入旁人手中,不仅会危及性命,更会成为拿捏蒋梅荪的把柄。
为护幼侄周全,也为查清朝中暗流的勾连,替舅舅寻得破局之法,宋墨带着严将军一行,星夜兼程,悄然逼近了田庄
庄门前,严将军勒住马缰,压低了声音禀道
严将军世子,庄里除了窦家四小姐的人,还有一位——邬小姐竟还在庄中。
严将军先前邬家传来消息,只说邬善已奉命回京,邬小姐也一并随行离庄了,但现如今……她竟是去而复返
宋墨猛地攥紧了腰间的佩剑,指节泛白,眸色骤沉如夜。
他与邬芷相识数载,她性子明朗坦荡,半点不通权谋诡谲,本就不该被卷进这滩浑水。
他哪里知道,邬芷离庄后,念着田庄附近瘟疫刚过,乡间还有不少病患亟待诊治,一心想借着这机会增进医术,竟又折返了回来。
他此行杀机四伏,既要护幼侄安危,又要防着暗处眼线,但凡窥见分毫内情者,唯有死路一条,容不得半分侥幸。
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寒,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淬着狠意
宋墨她既在此,便是身不由己
宋墨若她睡得沉,不曾听闻半点动静,便权当她从未踏足过这田庄,往后也不必再提;若她醒着,撞破了今夜之事—
话音顿住,未尽之语里的血腥气,让严朝卿心头一凛。
杀了她,方能永绝后患。
这念头刚起,便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宋墨的心口,钝痛密密麻麻地漫开。
他指尖微微颤抖,却硬是压下了那点不忍,挥手道
宋墨围了庄子,动静越小越好
庄内,窦昭刚安顿好惊惶失措的陈曲水——陈曲水曾是张铠麾下,当年弃城而逃,如今撞见宋墨的人,只道是来寻仇的,竟要拔剑自刎谢罪,被窦昭厉声喝止。
她刚稳住陈曲水的心神,便听得院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那步履沉稳,带着军人特有的肃杀之气。
窦昭眸光一凝,提了裙摆便往外走,正撞上进院的宋墨。
长剑出鞘的寒光,堪堪抵在她颈侧

宋墨朝廷女官? 官凭何在?口音无半分京腔,倒像是久居乡野的田庄主
宋墨冷笑,剑尖的凉意渗进肌肤
窦昭脖颈微僵,指尖却未抖半分
恰在此时,天际滚过一声闷雷,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
西厢房的圆台窗口边,邬芷本就因整理草药睡得晚,雨声淅沥更扰得她难以入眠。
她支着下巴听着院外动静,忽闻兵刃相击的轻响,心头猛地一紧,还当是庄里进了贼
她顾不上披衣,伸手便捞过倚在窗边的那支灯杖——杖身是精铁锻成,外裹鎏金,莹亮生辉,杖首弯成个精巧的钩,钩上悬着一盏八角琉璃灯

怕挂着的灯惊到毛贼,于是把悬着的灯取了下来
她攥紧杖杆,踮着脚往窗外探出头去
雨幕浓沉,借着廊下的光晕,她隐约瞧见院中站着个挺拔身影,一身劲装被雨水打湿,腰间佩剑寒光凛凛,剑尖正抵在窦昭颈侧。
那身影的侧脸轮廓冷硬凌厉,竟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模样。
邬芷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指尖一颤
心瞬间揪紧,她甚至来不及穿鞋,赤着脚便冲下楼,木质楼梯被踩得咚咚作响,口中急切的呼喊穿透雨幕

邬芷宋墨!
喊声划破雨幕,惊动了院中所有人。
宋墨闻声猛地回头,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狠戾瞬间被震愕取代。
而此刻,隐匿在两侧房梁上的暗卫,早已循着动静锁定了奔来的邬芷。
他们奉的是“见者必杀”的指令,无声无息间,弓弦已拉满,冷箭在雨丝里泛着森寒的光,箭尖直指邬芷的要害。
千钧一发之际,宋墨余光瞥见那几点寒芒,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他甚至来不及细想,喉间迸发出一声急促的嘶吼
宋墨都住手!
这一声喊破了雨夜的沉寂,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悸与后怕。
暗卫的动作猛地僵在半空,搭在弓弦上的手指微微一顿,却也只能依令松了劲,箭矢无声滑落,隐入檐下的阴影里。
宋墨望着廊下狂奔而来的邬芷,她浑身都被雨水打湿,单薄的身影在料峭寒意里微微发颤,脸上满是焦急
刹那间,方才灭口的狠意,尽数被惊惶与后怕吞噬,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可他不能露怯,更不能心软
定国公府的幼侄还在庄中某处,舅舅的性命、整个家族的安危,都系在今夜这一局上。容不得半点差池,更容不得半分仁慈。
宋墨猛地沉下脸,眼底的惊涛骇浪尽数敛去,只剩一片冰寒。
他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长剑微微抬起,寒光映着雨幕,竟隐隐有指向邬芷的架势
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字字句句都带着慑人的戾气
宋墨滚回房去,我还可以考虑留你一命
这话狠戾决绝,落在雨里,砸得人耳膜发疼
邬芷的脚步猛地顿住,被他眼底的寒意刺得心头一凉
她看着那柄泛着冷光的剑,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还有那双藏不住慌乱却硬撑着凶狠的眼,喉间泛起一阵涩意。
宋墨喉结滚动,指尖克制不住地轻颤,背上的冷汗混着雨水,凉得刺骨。
他怕她真的不懂这其中的凶险,怕她再往前一步,就会被暗处的杀机吞噬;更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忍不住抛下一切,将她护在身后。
可他不能
他声音嘶哑得厉害
宋墨你既撞破了,便没了退路。要么滚回去装聋作哑,要么——
他的话没说完,可那未尽的威胁,连院角的暗卫都听得一清二楚。
邬芷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她不是怕,是心寒
她冲出来,是怕他真的伤了窦昭,是怕他一时糊涂犯下大错,可他竟要对她拔刀相向
邬芷要么怎样?
她抬着头,雨水顺着发丝滑落,滴进衣领里,冻得她打了个寒颤,却依旧挺直脊背
邬芷要么你就连同庄里的所有人,一起灭口
宋墨的心像是被钝器狠狠砸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看着她冻得发紫的嘴唇,看着她湿透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眼底的狠戾几乎要维持不住。
他多想冲过去,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裹住她,多想厉声呵斥她怎么不知道爱惜自己,多想告诉她这一切的苦衷。
可他不能。
宋墨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一片决绝。
他抬剑,剑尖直指邬芷的心口,距离不过咫尺,寒芒几乎要刺破她的衣衫。
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檐下的暗卫屏息凝神,弓弦依旧紧绷,只要宋墨一声令下,便能让邬芷瞬间殒命。
宋墨的目光死死锁着邬芷,心底翻江倒海。
杀了她,永绝后患,定国公府的幼侄能保住,舅舅的性命能保住,一切都能回到正轨。
可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明明害怕却依旧倔强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指尖发颤。
他怎么舍得?
可他怎么能不舍得?
雨势越来越大,将两人之间的沉默,砸得支离破碎
宋墨我说了,滚回去
宋墨的声音又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狠厉,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话有多违心
他怕她再站在这里,怕暗处的眼线看出他的迟疑,下一秒就有冷箭破空而来,将她卷入这万劫不复的漩涡
邬芷却偏偏不退,她望着他,眼眶红得更厉害,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却依旧清晰
邬芷你不是这样的人
邬芷的声音被雨声模糊了几分
邬芷你护着军中将士,护着受灾的百姓,你怎么会对无辜之人拔刀
邬芷的声音被雨声模糊了几分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宋墨的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