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彩环的话,字字句句都戳在了苏小小的心坎上。
她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青楼女子的命,本就如路边的草芥,无人在意,无人怜惜。留在醉香楼,老鸨为了讨好馨王府,下次再有宴席,定然还会将她送过去。到那时,她没有上次的运气躲进假山缝隙,等待她的,只会是和姐妹们一样被磋磨至死的下场。
那逃出去呢?找个普通男人嫁了,安稳度日?
苏小小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冷笑。呵,哪个男人敢娶一个从馨王府出来的妓女?除非他不想活了,不想连累全家了!馨王爷的权势,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人家家破人亡,谁会为了她一个卑贱的青楼女子,去触那尊杀神的逆鳞?
赤裸裸的现实,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剜在她的心上。
她突然不哭了,脸上的泪痕还未干,眼中的恐惧与绝望却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淡漠。仿佛想明白了一切,又仿佛是接受了命运对她最残忍的馈赠。她缓缓抬起头,看着墨彩环清丽的容颜,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答应你。”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墨……姑娘,你也不必赎我出去了。妈妈是不会同意让我走的。楼里一下子死了这么多年轻貌美的姑娘,馨王府下次再要人,她上哪里临时找出这么多美人来?她不敢得罪馨王府,更不会放我这个还有用的清倌离开。”
话音落,苏小小突然悠悠地站起身,走到案几旁,抱起那把陪伴她多年的玉面琵琶。她的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稀世珍宝,缓步走到墨彩环对面,款款坐下。
指尖轻轻抚摸着琵琶光滑的琴身,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脑海中不自觉地闪过往日与姐妹们相互扶持的画面。那时她们虽身处风月场,却也能在无人的角落,弹一曲琵琶,唱一段小调,相互慰藉,相互取暖。可如今,那些熟悉的笑脸,都化作了馨王府院子里冰冷的尸体,化作了她午夜梦回时的噩梦。
苏小小缓缓抬起白皙如玉的手指,轻轻搭在了琵琶弦上。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打破了雅间内的沉寂。
弦音清清凿凿,初时如空谷幽兰,如烟如云,缓缓流淌;渐渐的,又似玉珠落盘,清脆悦耳,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而后,琴音陡然一转,时而如泣如诉,带着无尽的悲伤与委屈;时而如痴如醉,仿佛还沉浸在往日的温馨时光里;时而带着一丝幽幽的怨,怨命运的不公,怨权贵的残忍;时而又带着一丝微弱的盼,盼着能有一丝生机,盼着能重获自由。
喜、乐、怒、惧、悲……种种情绪,都融入了这变幻莫测的琴音之中。每一个音符,都像是苏小小的心声,都像是她短暂而悲惨的一生。
墨彩环坐在对面,听得痴了。她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自己的仇恨,忘了自己身处的风月场。她只觉得,那琴音仿佛有魔力一般,将她带入了苏小小的世界,让她感受到了这个十五岁少女心中的所有苦楚与绝望。
她明白,苏小小这是心死了。是对余生没有了任何期盼了。
她们像,又不完全像。
她们都是被命运裹挟的人,都如草芥般在这人世间漂浮,任人践踏。可墨彩环有血海深仇要报,有坚定的信念支撑,她的前路虽然凶险,却有着明确的方向;而苏小小,心已死,意已冷,她答应合作,不过是在绝望中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哪怕这根稻草的尽头,可能是更深的深渊。
这命运的手,正推着她们往前走。
可这前面,是生命的终点,还是另一处吃人的虎穴?
墨彩环不知道,苏小小也不知道。
雅间内,琴音依旧在流淌,带着无尽的复杂情绪,飘出窗外,飘向那漆黑的夜空。
门外的张铁,依旧如铁塔般立着,身形挡住了所有窥探的视线。他听着雅间内那清越又悲伤的琴音,感受着里面两个女子的情绪变化,眉头微微皱起,却始终没有打扰。
他只知道,自家姑娘的复仇之路,又多了一个同行者。
而这同行者的命运,终将与墨彩环的命运,紧紧地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