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

墨彩环心中百感交集，惊怒、恨意、还有一丝终于触碰到真相的清明，交织着翻涌。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馨王爷与那神秘的付家，便是覆灭墨家的真正主谋，而五色门，不过是他们手中摇尾乞怜、肆意屠戮的恶犬罢了！

过往的谜团在此刻尽数解开，父亲的隐瞒、母亲的刚烈、魏老的拼死相护，还有她背负的血海深仇，终于有了清晰的复仇对象。思绪万千间，一个大胆的念头陡然从心底升起——这，竟是一个能亲手接近仇人的绝佳机会！

她压下心中的波澜，目光定定地落在苏小小凄惨狼狈的模样上，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可以为你赎身，帮你脱离醉香楼这苦海，但你要帮我一个忙。”

苏小小正沉浸在丧友的悲痛与对未来的恐惧中，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眸子里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她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身，不顾形象地抓住墨彩环的衣摆，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真的吗？！只要公子肯帮我赎身，救我脱离这火坑，要我做什么都可以！上刀山下火海，我绝无半句怨言！”

墨彩环看着她眼中的急切与期盼，没有多说什么。她缓缓抬手，解开了头顶束发的玉冠。随着玉冠落地发出轻响，一头乌黑的青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垂落肩头，瞬间将她身上那股二世祖的倨傲之气涤荡干净。女子阴柔清丽的轮廓在昏黄的烛光下逐渐清晰，眉如远黛，眸若秋水，虽未施粉黛，却有着比青楼女子更胜三分的清雅绝俗。

苏小小瞬间僵在原地，嘴巴微张，眼中的激动被极致的震惊取代，随即又化作难以言喻的惊艳。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公子”，哪里还看不出来，这分明是个容貌绝丽的少女！

墨彩环抬手理了理垂落的发丝，声音平静无波：“我不要你上刀山下火海，只要你将你的一身本领，尽数教给我。事成之后，我不仅会给你足够安度余生的银钱，还会放你远走高飞，绝不再束缚你分毫。”

苏小小虽然只有十五岁，却在醉香楼这风月场中耳濡目染了数年，心思远比同龄人细腻敏锐。她看着墨彩环清丽的容颜，又想起方才她口中的墨家宝物、灭门之恨，电石火光之间，一个惊人的猜测陡然浮上心头。她白皙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墨彩环，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你是那个被灭门的……”

话未说完，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捂住自己的口鼻，一双眸子瞪得大大的，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墨彩环看着她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她不怕苏小小知道，知道了又能怎样？她的身边有张铁，有韩立留下的庇护，苏小小若是敢泄露半分，自有她的手段。

“很好，你是个聪明的。”墨彩环的声音带着一丝赞许，更多的却是不容拒绝的坚定，“既然你猜到了，那我也不绕弯子。我要你用最短的时间，将你会的一切——弹琵琶、唱曲、应对贵人的话术、察言观色的本领，全都教会我！”

苏小小震惊地看着她，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她踉跄着后退一步，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恐惧与不解：“你……你难道要去那馨王府？！”

那座王府，是她的噩梦，是吞噬了她所有姐妹的人间炼狱。眼前这个少女，明明有着绝丽的容颜和自由的身份，为何要自投罗网，踏入那吃人的地方？

听到“馨王府”三个字，墨彩环眸中克制了许久的恨意终于再也无法遮掩，如同火山般喷涌而出。她的眼神冰冷刺骨，带着毁天灭地的决绝，一字一句，字字泣血：“他们杀我全家，屠我满门，将墨家上下数百口人的性命，都化作了青州城的一片焦土！我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去，将他们碎尸万段，扒皮抽筋！”

那股深入骨髓的恨意，几乎让整个雅间的空气都变得冰冷。苏小小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与痛苦，一时间竟忘了哭泣。

她们的命运，何其相似。

都是如草芥般在这人世间漂浮，任人践踏，任人宰割。苏小小被困在醉香楼，随时可能被召入馨王府，落得和姐妹们一样的下场；而眼前的少女，家破人亡，背负着血海深仇，连安稳度日都成了奢望。

可她们又何其不同。

苏小小只有满心的恐惧与绝望，她只想逃离，只想活下去，只要能脱离苦海，她愿意做任何事，却唯独没有勇气去反抗那吃人的权贵。而眼前的少女，却有着她从未拥有过的心智、毅力，还有那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勇敢。

一想到馨王府晚宴上那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的场面，苏小小的身体就忍不住开始发抖，那噩梦般的记忆，几乎要将她再次吞噬。她看着墨彩环眼中那燃烧的恨意与决绝，心中百感交集，既有着对她的敬佩，又有着深深的担忧。

她真的能成功吗？

这个问题，苏小小不敢问出口，也不敢去想。

而雅间外的张铁，将里面的每一句话都听得一清二楚。他的拳头悄然握紧，周身的气息冰冷得几乎要凝结成霜。他知道，自家姑娘做出的决定，绝不会轻易更改。他能做的，唯有更加警惕，更加小心地护她周全，陪她一起，踏入那座吃人的馨王府。

墨彩环看着苏小小怔怔的模样，缓缓收敛了眸中的恨意，声音重新变得坚定：“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也是一场赌局。赌我能护你周全，赌你能重获自由。你，敢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