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袅袅,最后一个音符悠悠消散在雅间的昏黄烛光里,余韵绕梁,带着挥之不去的悲戚。苏小小缓缓抬起头,额前的碎发被烛火映出淡淡的金辉,她微微探头,与墨彩环的视线在空中猝然交汇。那一双肿得通红的眸子里,早已没了先前的恐惧与绝望,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平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
她缓缓站起身,抱着琵琶的手依旧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一步步走到墨彩环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敲在墨彩环的心上:“你想复仇,眼下便是最好的机会!”
“楼里一下子折了那么多年轻貌美的姑娘,妈妈昨夜回去就急得团团转,头发都快薅掉了一半。”苏小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馨王府那边虎视眈眈,指不定什么时候又要来人要人,她现在正愁找不到足够的美人凑数。你可自己想办法进来,不用求她赎你,也不用暴露身份。只要你能踏进这醉香楼的大门,成为这里的一份子,我就有办法,在最短的时间里,把我会的一切——察言观色的本领、应对贵人的话术、还有那些伺候男人的手段,全都教给你!”
说到“伺候男人的手段”时,苏小小的声音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屈辱,却很快被平静取代。她死死地盯着墨彩环,仿佛要看到她的灵魂深处:“不过,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你本是清白人家的姑娘,有着自由的身,有着绝丽的容,哪怕隐姓埋名,也能找个地方安稳度日。”苏小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劝诫,“可你偏偏要往这泥沼里跳,要来这青楼做妓女,要把自己的清白与尊严,都踩在脚下。墨姑娘,你可想好了?”
墨彩环的心猛地一沉。
苏小小的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中了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她想起了墨家满门被灭的惨状,青州城那片被鲜血染红的焦土,想起了自己一路颠沛流离,从青州到京城,风餐露宿、朝不保夕的日子。
她又想起了韩立。
想起了他为她安排好一切时的温柔,想起了他离开时的背影,想起了他眼中那抹不易察觉的牵挂。她爱他,这是无需质疑的事实。她多想留在他身边,多想与他长相厮守,多想和他一同踏上那漫漫修仙大道,看遍世间繁华,摆脱这凡俗的命运。
可每晚的噩梦,都在无情地提醒着她——家仇未报,她何谈安稳?何谈情爱?何谈修仙?
她太弱小了。
弱小到连自己的性命都需要别人庇护,弱小到连复仇的资格都需要靠牺牲自己的清白来换取,弱小到连她爱着的人,都不能与他并肩同行。
心中的动摇,只持续了片刻。
那一丝犹豫,很快就被滔天的恨意与坚定的决心所取代。墨彩环缓缓抬起头,迎上苏小小探究的目光,眼神里没有丝毫的退缩,只有刺骨的冰冷与决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想好了。”
苏小小怔怔地看着她。
她在醉香楼待了数年,见过无数女子。有被逼无奈踏入这风月场的,有贪图富贵自愿留下的,有哭哭啼啼想要逃离的,也有麻木不仁得过且过的。可她从未见过,这样一个有着清白之身的女子,这样坚定地、主动地要做一名妓女。
为了复仇,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苏小小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讽刺的微笑。那笑容里,有对命运的嘲弄,有对自身的悲悯,也有对眼前这个女子的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佩。
“呵。”她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真是有意思。”
雅间内的烛光,在这一刻剧烈地摇曳了一下。墨彩环的青丝垂落在肩头,清丽的容颜上没有丝毫的表情,只有那双眸子里的恨意,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烁着令人心惊的光芒。
门外的张铁,将里面的每一句话都听得一清二楚。他的拳头握得更紧了,指节泛白,周身的气息冰冷得几乎要将空气凝结。他知道,自家姑娘这一步踏出去,便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可他能做的,唯有守在她的身边,护她周全,陪她一起,走过这最艰难的一段路。
而醉香楼的大门,对于墨彩环来说,既是通往复仇之路的阶梯,也是一条充满了屈辱与危险的不归路。
她的命运,从此与这风月场,与苏小小,与那吃人的馨王府,紧紧地绑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