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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的清晨,洛小熠是被冻醒的。
阳台的窗户忘了关,夜风裹着深春的凉意钻了整夜,将房间里最后一点残存的暖意都卷得干干净净。他蜷缩在沙发上,身上只盖了一件薄毯,毯子边缘还沾着欧阳零曾经留下的淡淡气息,如今淡得几乎闻不见,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伸手一抓,便从指缝里溜得无影无踪。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地落在天花板上,瞳孔没有焦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淡青色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孤单得刺眼。
洛小熠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一动也不想动。
身体里的力气好像在这六天无休止的等待里被一点点抽干,连抬手的欲望都没有。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心脏的位置在持续地、缓慢地发疼,不是尖锐的刺痛,是那种沉在骨血里的钝痛,一下一下,敲打着空荡荡的胸腔,挥之不去,避无可避。
他慢慢侧过头,目光落在玄关处的鞋柜上。那里还摆着一双欧阳零偶尔会穿的白色运动鞋,鞋尖朝着门的方向,像是主人随时都会推门进来,弯腰换鞋,然后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独一份的温柔。可那双鞋安安静静地放在原地,落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六天没有被挪动过分毫。
洛小熠的鼻尖猛地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浸湿身下的沙发布料,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不敢去擦,也不敢闭上眼,怕一闭眼,眼前就会浮现出欧阳零的模样——浮现出他低头替自己剥栗子的样子,浮现出他指尖摩挲自己手背的温度,浮现出他下巴抵在自己发顶的重量,浮现出他说“我都陪你”时认真又坚定的眼神。
那些画面越清晰,现实就越残忍。
房间里的每一件东西都在提醒他,欧阳零曾经真切地来过,真切地把所有温柔都倾注在他身上,可现在,那个人却毫无征兆地消失,留下他一个人,守着满屋子的痕迹,守着一句句滚烫的承诺,在日复一日的孤单里,慢慢被伤心吞噬。
他撑着沙发扶手,艰难地坐起身,浑身骨头都像是散了架,酸软无力。目光下意识地飘向床头,手机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屏幕黑着,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甚至连一条系统推送都显得格外冷清。他曾经无数次期待屏幕亮起,期待那串熟悉的号码跳出来,期待那句温柔的“我回来了”,可每一次期待,换来的都是更深的失落。
洛小熠慢慢走到阳台,将窗户关紧。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他伸出指尖,在上面轻轻画了一颗星星,一颗红色的星星,又在旁边画了一颗蓝色的。两颗星星挨在一起,像他们背包上的挂件,像那天夜里并肩看烟花时,靠在一起的身影。
可指尖一滑,蓝色的星星瞬间歪歪扭扭,变得模糊不清。
洛小熠盯着那团模糊的痕迹,手指僵在半空,眼泪再次砸落,落在冰凉的玻璃上,瞬间晕开。
他终于肯承认,自己撑不住了。
从前他总觉得自己足够勇敢,足够坚强,哪怕遇到困难也能咬牙扛过去,可在欧阳零消失的这六天里,他所有的坚强都土崩瓦解。他才明白,自己所有的底气,所有的安稳,全都来自于那个人。只要欧阳零在,他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柔软,可以安心地依靠,可以毫无保留地交付真心。可欧阳零一走,他的世界就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全靠回忆苦苦支撑。
他走到厨房,打开橱柜,里面还放着半袋剩下的糖炒栗子,早已彻底风干,硬得咬不动。洛小熠拿起一颗,放在嘴里用力咬下,干涩的栗肉刮得牙龈发疼,苦涩的味道直冲鼻腔,他却不肯吐掉,就那么硬生生地嚼着,仿佛这样,就能抵消一点心底的疼。
甜早就没了。
就像欧阳零不在之后,他的世界里,再也没有了甜。
白天的时光漫长到让人绝望,洛小熠没有开灯,就坐在昏暗的房间里,从天亮坐到天黑。窗外的太阳升起又落下,月亮爬上窗檐,清辉洒在地板上,冷冷清清,没有半分温度。他想起那天夜里,欧阳零就在月光下看着他,眼底盛着星光和温柔,把月色都比得黯淡。
可如今,月落窗檐,旧温难寻。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还残留着那晚轻轻一碰的柔软触感,仿佛还能感受到欧阳零微凉的皮肤,和他瞬间僵住后低低的笑声。那是他藏在心底最珍贵的画面,是他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唯一能抓住的温暖。
只是现在,连这点温暖,都变得越来越遥远,越来越模糊。
洛小熠蜷缩在阳台的角落,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窗外的月亮越升越高,月光洒在他单薄的背上,像一层冰冷的霜。他不敢再看夜空,不敢再想星星,不敢再念那个名字,只能把所有的伤心、所有的想念、所有的不安,都死死压在心底,任由它们在胸腔里发酵,蔓延,变成密密麻麻的疼,缠满每一根神经。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不知道欧阳零还会不会回来,不知道那些承诺还算不算数。他只知道,从欧阳零消失的那一刻起,他的世界就再也没有了完整的温柔,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孤单,和一轮落满窗台、冷得刺骨的明月。
风不再带着糖炒栗子的香气,不再带着烟花的暖意,只带着深夜的寒凉,一遍遍掠过他的发顶,像在无声地叹息。
旧温难寻,思念难止,伤心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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