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晨光问心安

许静的心跳轻轻漏了一拍，连忙收回目光，只是心底的疑问，却像生了根，悄悄在晨光里，发了芽。

晨读课的余韵还绕在教室，前排同学收作业本的窸窣声，后座男生低声的嬉闹，混着窗外掠过的鸟鸣，揉成细碎的声响。许静捏着笔的指尖微松，想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悸动，可刚吸了一口气，胸口便猝不及防泛起一阵发沉，呼吸也跟着滞了半拍，像是有缕细纱缠在了心口，轻轻勒着，连抬手翻书的力气都淡了几分。

她下意识垂眸，将脸往臂弯边挪了挪，想用碎发遮住骤然苍白的脸色，指尖悄悄抵在胸口，慢着节奏匀气。往日里这点不适忍忍便过，可今早心底翻涌的情绪太盛，竟比往常更难熬些，眼前也浮起一层淡淡的雾影。

身侧的转笔声，忽然停了。

那道哒哒的、带着漫不经心的声响消失的瞬间，许静的心跳莫名一紧，还没等她反应，耳边便落了一道低沉的声音，裹着几分她从未听过的紧绷，却又轻得怕惊扰了她：“怎么了？”

许静的指尖猛地一颤，笔杆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她抬眼，撞进陈默的眼眸里——他早已转了身，手肘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偏向她，眉峰轻蹙，往日里总是漫散、疏离的眼神，此刻凝着实打实的担忧，一瞬不瞬地落在她的脸上，连眼睫投下的浅影，都带着几分凝重。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问她怎么了。

从巷子里她心悸踉跄，他伸手扶着，只叮嘱她别走近巷、赶紧回家；到物理课上她按胸不适，他默默递来温牛奶，一言不发；再到路口分别时的那句“路上小心”，他的关心从来都藏在沉默的动作里，像裹了糖衣的软，从没有这般直白的探问。

许静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点什么，想说没事，可对上他那双盛着担忧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挤出细碎的几个字，声音轻得发颤：“没、没事，就是……心口有点沉。”

“又是这样。”陈默的声音沉了些，目光落在她抵着胸口的手上，指尖泛白，指节都绷着，他忽然想起巷子里她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眉峰蹙得更紧，“上次在巷子里，你也是这样。”

他竟记得。

许静的心底猛地一震，鼻尖忽然有点发酸。她一直以为，那日的慌乱只是一场无人在意的意外，却没想到，他竟记在了心里。她垂着眸，盯着桌面的木纹，声音细若蚊蚋：“老毛病了，歇会儿就好，不碍事的。”

他没再追问是什么毛病，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伸手，将她桌角那杯还没开封的温水推了过来，指尖碰到杯壁时，刻意顿了顿，像是怕动作太急吓着她，声音放得更柔，带着点笨拙的叮嘱：“喝点水，慢点儿。”

许静拿起水杯，微凉的杯壁贴着掌心，却熨得心底暖暖的。她拧开盖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滑过喉咙，那股缠在心口的发沉感，竟慢慢散了。她偷偷用余光瞥向陈默，他已经转了回去，却没再转笔，只是将那本皱巴巴的数学书拉到面前，眼神却没落在书页上，眸光微散，像是在想什么心事，耳尖却悄悄泛了点红。

教室里的热闹又浓了些，张琪和林晓晓递来一颗水果糖，用口型问她好不好，许静摇了摇头，回了个浅浅的笑，指尖却还留着水杯的温度，也留着他那句“怎么了”的余温。

她忽然懂了，心底那点发了芽的疑问，何止是好奇他眼底的落寞、他身后的故事，更是好奇，这个看似冷漠的少年，为何会将她的点滴不适，都悄悄放在了心上。而这份好奇，又缠着凉凉的顾虑——若他知晓，她这所谓的“老毛病”，是时日无多的绝症，这份刚刚萌芽的温暖，还会在吗？

陈默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忽然侧头看过来，撞进她怔忪的眼眸，他愣了一下，耳尖的红又深了些，别开脸前，轻轻丢下一句：“以后再这样，别硬撑。”

没有多余的话，却像一束晨光，穿透了许静心底积压许久的阴霾。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轻却坚定：“好。”

晨光恰好落在两人的桌角，镀亮了那枚陈默还没动的白煮蛋，也镀亮了许静摊开的笔记本里，那张夹着的、写着“谢谢你”的纸条。心底的疑问还在，可那点因病情而生的惶恐，却在这一句直白的关心、一句笨拙的叮嘱里，悄悄淡了几分。

原来被人放在心上，被人主动过问的滋味，是这样暖，暖到能驱散骨子里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