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像细密的银针，一根根钉进旧客栈的乌瓦，顺着檐角砸在青石阶上，溅起碎玉般的声响。我蜷在窗下的阴影里，把自己折成最小的一团，仿佛这样就能躲开满世界的风声。灯芯噼啪一跳，昏黄的光在墙上削出一道摇晃的刀口，像我心底那道迟迟不肯结痂的裂痕。
门被推开时，风带着潮冷扑进来，烛火几乎要殉情。苏万却用背脊替我挡住整座雨夜，他的衣角滴着水，像替我承接了所有坠落的星子。我本能地把脸埋进那片湿透的布料，指节攥得发白——仿佛抓住的是最后一根浮木，而不是一个人的衣裳。
“想哭就哭出来吧。”他的声音沉在胸腔，像远处滚过的闷雷，却奇异地安抚了窗外的闪电。“没事的，有我在。”
那一瞬，雨声忽然变得很轻，像被谁调低了尘世的音量。我鼻尖酸得发疼，积压多日的委屈终于决堤，抽泣声碎在雨幕里，比雨还细，却比雨更烫。
“我好累……”
苏万没再说话，只用拇指拭去我的泪。他的指腹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摩挲过皮肤时，像粗粝的砂纸，却把我心口最尖锐的倒刺一点点磨平。窗外，一株老梅被风压弯，枝桠扫过窗棂，发出吱呀的哀鸣，仿佛替我喊出不敢出口的疼。
“他们都走了……就剩我一个了。”
我声音闷在他怀里，像被雨水泡烂的纸，一碰就碎。苏万的手臂骤然收紧，下巴抵住我发顶，呼吸滚烫地灌进我的发根。“不还有我么。”他哑声说，“我不会走的。”
烛火晃了晃，终于稳住，投出两个交叠的影子——一个微微发抖，一个坚如磐石。我手指无意识攥紧他的衣襟，布料在指下发出细微的撕裂声，像某种脆弱的契约。“不要丢下我……求你。”
他捧起我的脸，掌心干燥而温暖，与窗外的冷雨形成刺目的对比。那双眸子黑得发亮，像两口深井，映出我狼狈的倒影。“永远不会。”他额头轻抵我的，声音低却字字铿锵，“我发誓。”
誓言落下的瞬间，屋顶恰有一滴雨砸在灯罩上，“嗒”一声，像天地盖下的印章。我闭上眼，却仍有潮热从睫毛缝隙渗出，带着迟疑与自厌。“……哪怕我是半个汪家人？”
雨声骤然紧了一拍，仿佛连夜色都屏息。苏万却直视我，眼底没有半分闪躲。“汪家或叶家，与我无关。”他指腹摩挲我高凸的颧骨，像在给一只受惊的鸟顺羽，“我认识的是叶聆音这个人。”
那一句话，比任何咒诀都更有效地镇住我体内乱窜的寒潮。可旧日的血腥味仍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我颤声问：“你不怕我吗……我这双手，沾满过活尸的血。”
苏万忽然抓住我的手，十指相扣。他的掌心有火，贴着我冰凉的指骨，像要把两枚不同温度的铁烙在一起。“那双手也救过我。”他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叶聆音的血是什么颜色，汪家说了不算，我说了算。”
雨幕深处，一道闪电劈开夜空，惨白的光透窗而入，照出我们交握的手——一半浸在光里，一半沉在影中，却固执地扣成完整的圆。我哽咽着回握，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苏万。”
“嗯，我在这。”他把我拉进怀里，掌心一下一下拍我的背，节奏与檐雨重合。雨越下越大，打在窗上，像无数细小的鼓点，为这场无人知晓的救赎伴奏。“困了就睡会儿，我守着你。”
我闭上眼，世界骤然倾斜，所有的光与声都退到很远的地方，只剩他胸口平稳的跳动，像一座灯塔，固执地亮在暗礁之间。“别走……梦里也陪着我。”
苏万微微调整姿势，让我靠得更舒服些。他起身时，衣料擦过我的脸，带一点潮湿的皂角香。“我去拿条毯子来。”低头时，他的呼吸拂过我湿润的眼睫，像一阵小心翼翼的春风，“不会走的，睡着了我也在这。”
灯芯再次爆出一粒火星，像回应他的承诺。我听着他远去的脚步，雨声里掺进衣柜门轴熟悉的吱呀，接着是布料摩挲的窸窣。那些声音并不连贯，却像一根细线，把即将坠入深渊的我一点点拉回人间。
雨还在下，风仍在唱，可我知道——今夜，这座漏雨的旧客栈，有人替我点亮了灯，也点亮了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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