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像细长的银针,一根根扎进旧木窗棂。我听见它们落地的声音,仿佛无数细小的骨骼在暗中碎裂。屋里没有开灯,仅剩外头灰白天光,把每个人的轮廓都削得锋利而薄脆。
“聆音!”
苏万冲过来,臂弯仓促地接住我摇晃的肩。他的体温隔着单衣烫得我发疼,我却像被火舌舔到,猛地推开。
“别碰我。”
声音出口,才惊觉自己气若游丝,仿佛被谁抽走了肋骨。
吴邪疾步而来,掌心按住我背脊,像按住一只要碎裂的瓷瓶。“先坐下。”
我跌进藤椅,藤条吱呀一声,像替谁叹息。王胖子慌乱地旋身,脚步声擂鼓似的远去了——“我去拿水!”
空气里浮着陈年的尘,混着雨水的腥,呛得我眼眶发涩。苏万又靠过来,影子罩住我,像一片不肯移开的云。
“我知道你不想……”他声音发颤,哽咽的尾音像钝刀割绳,“可我不能看着你一个人撑着。”
窗边的汪灿背光而立,雨线在他背后织成一张灰网。“你母亲的事,当年我知道的不多。”
吴邪递来一杯水,杯壁凝着细小的水珠。我伸手去接,指节却抖得如同风中的枯叶,敲得杯沿叮当作响。
“叶家……都瞒着我。”
掌心触到冰凉杯壁,寒意顺着血脉爬上来,像一条苏醒的蛇。
苏万小心翼翼地覆住我颤抖的手。他的虎口有练刀留下的茧,粗粝却温暖。“他们瞒你,是不想你活在那段过往里。”
过往?我抬眼,看见窗玻璃上扭曲的自己——唇角弯出一个裂口似的笑。
“呵……那我现在算什么。叶家所有事都压在我身上。”
汪灿低低地笑,声音像锈铁刮过玻璃。“九门的水,比你想象的深。”他转身,目光像两把冰锥,“你爷爷当年救她出汪家,得罪了汪家一群人。”
雨声骤然转急,敲得屋瓦如万马奔腾。我听见自己嗓子被风沙磨过——
“她为什么是叛徒。”
沉默像黑布落下。汪灿抬眼,瞳孔里晃过一道冷电。
“她爱上了你爷爷的儿子。”他停顿,像故意让钝刀在骨缝里多转一圈,“违背了汪家的规矩。”
空气瞬间被抽走。我胸口塌陷,声音嘶哑得几乎滴出血。
“我父亲?”
“叶长青,你父亲。”苏万猛地收紧五指,仿佛要把我的指骨捏进他的血肉,“所以你爷爷才要抹除她的一切。”
雨幕在窗外扭曲成一张女人的脸,我想喊,却发不出声。半晌,才听见自己颤抖的尾音——
“那我呢?一半姓汪?”
汪灿的眼神像一口弃井,黑得照不见底。“你体内流着两家的血。”他冷笑,“所以汪家才想要你。也难怪那老东西找你。”
指尖的杯子忽然重若千钧,我把它放回桌面,水波晃出一圈又一圈破碎的涟漪。
“我算什么……叶家的怪物还是汪家的孽种?”
苏万猛地捧起我的脸,掌心滚烫,逼我直视他通红的眸。“你是叶聆音!”
吴邪走过来,肩背挡住背后惨白的天光。“别听他们胡说。你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选择成为谁。”
选择?我推开苏万,闭上眼,世界瞬间黑得像一口棺材。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我听见自己声音轻得像灰烬,“我一直以为自己守护的是正确的。”
汪灿俯身,阴影罩住我,像黑鸟敛翅。“你守护的从来都是真相。只是真相太残酷。”
我往后退,脚跟抵住桌腿,疼得发木。“那墨脱呢。活尸营是汪家设的局?”
他点头,神色凝重得像铅块。“活尸营是汪家给叶家的投名状。就是为了引你过去。”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我猛地攥住他衣领,指节发白——
“所以那四年——我以为的报仇,全是笑话?”
汪灿苦笑,任我揪着他,像揪着一截枯枝。“你以为他们死在活尸营?”他声音冰冷,带着铁锈味,“不,是你爷爷把你爹做成了活尸。”
世界骤然静音。我手指无力地松开,耳膜里灌满尖锐的呼啸。
“什么……”
“九门的禁术——活人献祭,以血养尸。”苏万脸色惨白,像被抽干了血,“你爹是自愿的,为了让你妈活下去。”
膝盖砸向地面的瞬间,我听见骨缝碎裂的轻响。疼,却远不及胸口被撕开的那道口子。
“……所以他们都死了,为了生下我这个怪物。”
苏万扑过来,双臂死死箍住我,像要把我摁进他的骨血。“你不是怪物!你是他们用命换来的!”
吴邪别过脸,眼眶通红,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
我抓住苏万的衣襟,指节青白,声音碎得拼不起来。“……你们都走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我不走。”他反而收得更紧,声音哽咽却坚定。
吴邪轻咳一声,拍了拍胖子肩膀。“胖子,我们先去楼下。”
门被带上,雨声瞬间放大,像千万条鞭子抽在屋瓦。我松开手指,指痕在他胸口布料上留下扭曲的褶皱。
“……随你。”
我低头,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吞没。
苏万沉默地脱下外套,布料带着他的体温落在我的肩。窗外,雨线斜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帘。他坐到身边,留半步的距离,像守着一盏随时会熄的灯。
夜色慢慢渗进来,屋里只剩雨声与呼吸。良久,他起身,铜壶与瓷杯轻碰,叮一声脆响,像替谁敲了下更。
温水递到面前,我伸手,指颤得让水面晃出细碎的涟漪。
“要不要吃点东西?”
我摇头,嗓子被夜雨泡得发胀。“……不想动。”
他没再劝,只悄悄把空调温度调高。暖风拂面,像有人用手背轻轻试去我的泪,却越拭越多。
我低头,指尖摩挲杯沿,金属与瓷相触,发出极轻的嗡鸣。那声响钻进耳里,竟像母亲在很远的地方哼唱,隔着生死,隔着被抹除的名字。
“……苏万,你抱抱我好不好。”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像把最软的肉暴露在刀口。可他已倾身而来,手臂绕过我的肩背,掌心覆在我后脑,温度顺着发丝一路烫进颅骨。
“我在。”
雨声未停,灯火未亮。世界像被按进深水,万籁俱寂,只剩两颗心脏隔着血肉与旧事,砰砰相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