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罩里的钨丝像一条垂死的蚕，吐出的光昏黄而细弱，在包厢的檀木墙面上爬满颤抖的纹路。我隔着四年光阴看那扇门，看它被推开——吱呀声像钝刀割开旧痂，血是回忆。
苏万先闯进来，肩头的雨珠滚落，像一串碎裂的鼓点。他冲我咧嘴，虎牙尖得能划破时间：“聆音，这里！”
我点头，目光越过他，落在随后而入的吴邪身上。四年把他眼角磨出温柔的沟壑，像被月光啃噬的堤岸。他笑着，却比沉默更沉。
汪灿最后一个到，倚在门框，阴影替他戴上旧日的面具。他抬下巴，声音滑得像蛇：“哟，这不是叶大少爷？”
我答：“嗯，好久不见。”
茶烟袅袅，瓷杯里浮着一枚月亮，被我一饮而咽。苏万把菜堆成坟冢，小声劝我：“别光喝茶。”
我照吃，却尝不到味道，只觉舌尖抵住一口锈。汪灿在对面晃酒杯，酒液晃成晃动的水银，照出我手腕上那道疤——像一条冻僵的蜈蚣。
我起身，借口去洗手间。走廊尽头的窗敞着，夜风把城市的灯光吹成倒悬的银河。我伸手，却只抓住一把冰凉的铁栏杆。
苏万追来，指尖碰到我的疤，声音发颤：“刀伤。”
我抽不回手，只能把真相递给他：“这四年……我杀过人。”
他愣了半息，随即把我按进怀里，像把碎冰捂进胸口：“不会笑就不笑，我替你笑。”
我本想推开，却听见他心跳——咚、咚——像遥远战鼓，召我归营。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原来自己并非无家可归，只是家门被火焚毁，而我仍在火里。
回席时，黑衣人破门而入，刀尖挑开旧伤。我反拧他的臂，膝盖抵住他脊背，像按住四年前的自己。
“墨脱的活尸营是你毁的？”他吼。
“毁了。”我答，“那地方不该存在。”
话音落下，包厢静得能听见尘埃坠落。苏万望我，眼眶烧得通红，却一滴泪也没掉。他只在桌下攥住我发抖的手，像攥住最后一根浮木。
汪灿忽然开口，抛出更锋利的刀：“照片上的女人，不是你母亲。”
抽屉被拉开，老旧档案发出临终的咳嗽。纸页上，“周氏”二字像两枚铁钉，把我钉在原地。我听见血脉被撕裂的声音——原来我守护的族谱，竟是一叠伪诏；我跪舔的回忆，不过是他人信手涂改的草稿。
“你母亲是汪家的叛徒。”汪灿补刀。
那一瞬，胸腔里的心脏轰然倒地，碎成齑粉。我想弯腰去捡，却连指尖都抬不动。苏万从背后环住我，掌心贴在我怦然碎裂的地方，轻声重复：“没事，我在。”
窗外，长街尽头，第一缕晨光正把夜色撕开。那光薄如锋刃，却足够照见我掌纹里未干的血——原来天会亮，只是亮得如此残忍。
我闭上眼，把颤抖藏进他的体温。灰烬里，白衫已成灰，却仍固执地亮着，像不肯熄灭的磷火。
而苏万在我耳侧，一字一句，替我笑给这新一天：“聆音，我们回家。”
我不知家在哪，却听见自己极轻地“嗯”了一声。那声音像雪落进火，瞬间无影，却留下一点潮意——足够让灰烬里，长出新的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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