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残雨悬成一线,像谁迟迟不肯坠落的叹息。窗棂被风摇得吱呀作响,我却在这一片碎声里攥住他的手——掌心冰凉,却带着矿井深处才有的执拗温度。指缝相贴,像两枚被岁月磨钝的铜钥,忽然找到了彼此缺失的齿口。他没有抽身,反而收拢五指,把我往怀里更深处带。那一瞬,我听见自己骨缝里渗出疲惫的锈屑,叮叮当当落在他胸口。
“抱着我就行。”
声音轻得像被雨水泡软的纸,一出口就皱了。他嗯了一声,掌心覆在我后颈,指尖插进发间,像把一场暗潮无声地按进我的头皮。屋外电线被风拨得嗡嗡颤,像远山古寺里无人敲的铜磬,替我把心跳藏进更低处的回声。
我贴在他锁骨上,呼吸像被雨水泡发的旧信,一节节撑开胸膛。那些年里,我总在子夜醒来,看见自己倒在玻璃碎片里,每一片都映着母亲转身时衣摆扬起的弧度——原来我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被写成了她故事末尾的句点。
“苏万,”我喃喃,“我好像从出生开始就错了。”
他指尖一顿,发梢的水珠被捻碎,溅到我耳后,像细小的冰凌。雨声忽然变得很遥远,只剩他胸腔里沉稳的鼓点,替我数着无人认领的年华。
“没有错与不错。”他低头,声音擦过我耳廓,“只是开始比较特别的路。”
我勾住他衣角,布料粗粝,像被岁月啃噬的帆。指尖触到线头,忽然想起母亲缝补时咬断丝线的侧影——她也曾这样拽住过谁的衣角吗?在成为“母亲”之前,她是不是也想过要逃?
“如果我的开始……就是他们选择的终点呢?”
话一出口,我就听见自己声音里裂开一道缝,像老宅门楣上那道被白蚁蛀空的木纹。他捧起我的脸,掌心有火药与土腥交织的味道,仿佛刚被人从墓穴里拖出来,却固执地要把所有余温给我。拇指抚过脸颊,像擦燃最后一根火柴,照亮我眼底深不见底的井。
“那你的终点,会是你自己选的。”他一字一顿,“他们是起点,你是终点。”
雨脚忽然收住,檐声断得干净利落,像谁在暗处剪断了风筝线。我睁大眼,看见他瞳孔里映着一盏昏黄的壁灯,灯芯短促地跳,仿佛下一秒就要灭,却迟迟不肯。那一刻我莫名想起墓道里长明的油灯——原来人间也有不肯熄灭的火。
“那我的终点……是你吗?”
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纸灰,却烫得我自己都颤。他怔住,指节无声收紧,与我十指相扣,骨与骨相抵,像两枚被岁月磨得发亮的铜钱,终于在天光里拼成完整的卦象。
“是我的话,”他低声,“会努力不让你的终点有遗憾。”
我闭上眼,听见自己心底某块冰层发出细碎的迸裂声,像春夜河面第一声裂帛。再睁眼时,雨又下了起来,细而绵,像谁把旧絮拆开,一点点往人间撒。他把下巴搁在我发顶,呼吸像从更远的年代吹来,带着土腥与火药,却意外地让人安稳。
“雨还在下,睡吧。”
我点头,指尖仍勾着他衣角,像抓住最后一根缆绳。楼下传来王胖子压低的嘟囔,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钝响,像一口笨重棺材被推开。吴邪的声音隔着楼板浮上来,轻而笃定——“让他待着吧。”那瞬间我忽然明白,原来这座吊脚楼也是一座墓,葬着我们所有无法言说的从前。
半梦半醒间,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像一条冰凉的蛇。我蹙眉,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声音碎在喉咙口:“别走。”
他掌心覆上我眉心,温度顺着额际渗进颅骨,像有人在黑暗里替我点了一盏灯。“不走。哪都不去。”
我蹭了蹭他掌心,潮湿的皮肤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像雪落旧纸。“妈妈。”两个字滚出口腔,带着隔世的奶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身体微僵,却很快放松,掌心顺着后颈滑到发尾,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只被雷火惊破胆的小兽。
“嗯,我在。”
窗外雨势渐缓,瓦沟里残水偶尔滴落,敲在铁皮雨棚上,发出清脆的“嗒”声,像更远处有人叩碑。楼下又起窸窣,他抬头,目光穿过黑暗,像能望穿楼板,看清那些未说出口的算计与怜悯。随即低头,唇贴着我发旋,声音比雨脚还轻:“没事,有我呢。”
我攥紧他衣角,指节发白,寒意从骨缝里往外渗。“冷……”
他把我整个人裹进怀里,像裹住一截即将熄灭的烛芯,低头吻我发顶,唇瓣滚烫,带着土腥与火药,却把所有风雨挡在外面。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墓道尽头那口空棺——原来世上真的有地方,可以让我把骨头一根根拆开,再重新拼成新的自己。
雨声停了,檐角最后一滴水悬而未落,像谁悬而未决的一生。我贴着他胸口,听见自己心跳渐渐与他同频,像两枚被岁月冲散的铜币,终于在天光里重逢,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