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云镇的日头暖融融的，透过茶馆雕花的窗棂，筛下细碎的金光，落在王浩云的发顶和肩头。他捧着一块桂花糕，吃得眉眼弯弯，嘴角沾着星星点点的糕屑，像极了檐角落下来的碎金。
玉清晨坐在对面，白衣胜雪，周身却像拢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气。他垂眸看着桌上的青花茶盏，茶烟袅袅，氤氲了他清冷的眉眼。周遭的说书声、茶客的笑骂声、算盘珠子的噼啪声，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冰，进不了他的耳。
直到王浩云把那块裹着桂花碎的米糕，又往他面前推了推，指尖带着点温热的触感，擦过他的衣袖。
“玉公子，你尝尝嘛。”少年的声音清亮，像山涧的泉水叮咚，“这是镇西头张婶家的，她的桂花是自己晒的，甜而不腻，嚼着满口都是香。”
玉清晨的目光，落在那块米白色的糕体上。金黄的桂花碎嵌在里头，香气丝丝缕缕地钻进来，冲淡了他鼻间惯有的、冰莲封印散出的冷冽气息。他喉结动了动，父亲的话在耳边回响——药人，不是人，断不可有半分恻隐之心。
他本该拂袖离去，寻个无人的角落，布下禁制，再不动声色地将人带走。盛玉名堂的少主，从不需要和猎物周旋。
可抬眼撞见王浩云的眼神，那双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春日的阳光，带着毫不设防的期待。玉清晨的指尖，竟鬼使神差地伸了出去。
指尖触到糕体的温热时，他猛地一颤。那暖意顺着指尖，一路蜿蜒，钻进血脉，流到心口。那里的冰莲，像是被烫到一般，骤然收缩了一下，随即竟缓缓舒展，沉寂下去。
十七年了，从他记事起，心口就压着这朵冰莲。它蚕食他的喜怒哀乐，让他的世界只有冰寒和指令。他尝过的东西，只有清苦的丹药和寡淡的白粥，从未有过这样软糯香甜的滋味。
桂花糕在齿间化开，甜意漫过舌尖，带着桂花香的清冽，一点一点，熨帖着他冰封的味蕾。
“怎么样？好吃吧？”王浩云凑过脸来，眼底的笑意更浓，像偷喝了蜜的小兽。
玉清晨看着他，喉间滚出一个极轻的音节：“嗯。”
这一个字，像是打破了某种无形的桎梏。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初见时，柔和了不止一分。
“我就说嘛！”王浩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又拿起一块，自顾自地啃起来，“我娘以前也会做这个，她晒的桂花，比张婶的还要香。可惜……”
他的话音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淡了些，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快得像风吹过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
“可惜她走得早。”王浩云很快又笑起来，嚼着糕道，“不过张婶的手艺，也很像她了。”
玉清晨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他看着少年故作轻快的模样，看着他眼底那一点藏不住的孤单，心底竟生出一丝陌生的触动。
盛玉名堂的锦衣玉食，堆在眼前也如嚼蜡。炼药阁的铁链冰冷，锁住的是无数鲜活的性命。眼前这个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却活得像春日里的柳梢，带着勃勃的生机。
若是将他带回那暗无天日的炼药阁，日日灌下苦药，被铁链缚住手脚，这双明亮的眼睛，还会有这样的笑意吗？
玉清晨不敢想。
他放下手中的桂花糕，指尖微微颤抖。那点残留的甜意，在舌尖弥漫，却无端生出几分苦涩。
“玉公子，你怎么了？”王浩云察觉到他的异样，放下糕，关切地探过身，“是不是这糕不合你胃口？还是……你不喜欢甜的？”
少年的气息拂过来，带着桂花糕的甜香，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纯阳之体的温暖气息。玉清晨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猛地别过头，看向窗外。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阳光穿过叶隙，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镇口的小贩在吆喝，孩童的嬉笑声远远传来，一切都鲜活得不像话。
“没什么。”玉清晨站起身，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疏离，像冰层重新凝结，“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转身便走，脚步匆匆，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着他。他怕再多待一刻，心底那点不该有的犹豫，就会彻底泛滥。
“哎，玉公子！”王浩云连忙喊住他，声音里带着点急切，“你还没告诉我，你住哪家客栈呢？下次我请你吃桂花糕！张婶家的，我天天都买得起！”
玉清晨的脚步顿在茶馆门口。
身后少年的声音，带着雀跃的期盼，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心头的冰壳。
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空气，挥了挥手。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熙攘的人群里，像一道转瞬即逝的月光。
王浩云看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小声嘟囔：“真是个奇怪的公子。”
他低头看着桌上剩下的桂花糕，笑了笑，又拿起一块，慢慢嚼着。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温暖而明亮。
他不知道，那个清冷的公子，正站在茶馆外的老槐树下，久久没有离去。
玉清晨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桂花糕的香甜，还有一丝少年的气息。心口的冰莲，依旧沉寂着，没有一丝寒气。
他抬眼，望向茶馆的窗口。那个穿着粗布衣衫的少年，正对着阳光眯着眼笑，像一株迎着光生长的向日葵。
逃不掉的。
玉清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犹豫被压了下去，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他终究是要带他走的。
只是，在那之前。
他想再多看一眼，这世间的阳光，究竟是什么模样。
风卷着桂花的香气，吹过老槐树，吹过玉清晨的白衣，吹向远方。落云镇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喧嚣热闹。
玉清晨站在树下，久久伫立。
十七年的冰封岁月，似乎在遇见王浩云的这一刻，悄然解冻。
一道裂痕，在心底蔓延开来，带着痛，也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暖意。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