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苍山巅的风,是淬了冰碴子的。
它卷着终年不散的云雾,撞在盛玉名堂朱红的殿檐上,发出呜咽似的声响,像是无数亡魂在山巅哀嚎。那方黑底金字的牌匾悬在山门正中,鎏金的“盛玉名堂”四字被山风磨得边角发亮,却依旧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森冷,宛如一柄开了刃的剑,直直钉在云海翻涌的崖边,俯瞰着山下的万顷红尘。
大殿之内,更是冷得彻骨。
青石地砖光可鉴人,却冻得能凝住人的呼吸,殿中燃着的不是寻常檀香,而是产自极北之地的冰魂香,青烟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清冽到刺骨的寒气,闻上一口,便能让人心头的那点烟火气消散殆尽。
丹陛之上,立着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男人。
他是盛玉名堂的阁主,玉苍澜。锦袍上绣着银丝云纹,纹路繁复精致,顺着衣摆垂落,与脚下冰冷的青石融为一体。他面容冷峻,眉峰如刀削斧凿般凌厉,一双眸子深邃如寒潭,不起半分波澜,看向阶下少年时,那目光里没有半分父亲对儿子的温情,只有执掌生杀的威严与漠然。
阶下站着的少年,是盛玉名堂的少主,玉清晨。
他身着一袭月白色劲装,衣料是用上好的云锦织就,却被他穿得毫无暖意,只衬得他身姿挺拔如崖边孤松,清俊得近乎妖异。少年的眉眼生得极好,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可那双本该盛满少年意气的眸子,却像被冰雪封冻了一般,淡漠得没有半分神采。眉心处,一点淡白色的冰莲印记若隐若现,那是他三岁那年,玉苍澜亲手为他种下的封印——冰莲锁情,蚕食七情六欲,断红尘念想,只为将他炼成一柄最锋利、最无情的剑。
十七年了,这朵冰莲在他眉心开了十七年,也冻了他十七年。
“清晨,”玉苍澜的声音响起,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穿透骨髓的寒意,“你可知晓,寻回纯阳之体,对盛玉名堂意味着什么?”
玉清晨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却掩不住眼底的死寂。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像是在背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经文,没有半分起伏:“回父亲,纯阳之体乃世间至纯至阳之物,以其为引,可炼九转还魂丹。此丹能助您突破修炼瓶颈,更能让盛玉名堂的声望凌驾于江湖所有门派之上,立于不败之地。”
这番话,他从十岁起便被玉苍澜日日耳提面命,早已刻进了骨血里。
玉苍澜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抬手,从袖中掷出一枚通体莹白的玉牌。玉牌划破空气,带着凛冽的寒光,“啪”的一声,精准无误地落在玉清晨脚边。牌面正中,一个遒劲的“玉”字在冰魂香的青烟里闪着冷光,边缘处,还刻着细密的符文,那是盛玉名堂独有的追踪印记。
“落云镇一带,近日有纯阳之气异动。”玉苍澜的语气依旧冷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限你三月之内,将此人带回炼药阁。记住,他不是人,只是一枚炼药的药引,是助盛玉名堂登顶的垫脚石。断不可有半分恻隐之心,坏了本座的大事。”
“是。”
玉清晨弯腰,指尖触到玉牌的那一刻,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握着玉牌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心口处,那朵冰莲封印竟毫无征兆地轻轻颤动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转瞬便又沉寂下去。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迟疑,转身便朝着殿外走去。
廊下的山风卷着云雾扑面而来,吹得他的白衣猎猎作响,衣袂翻飞间,竟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卷入那无边无际的云海之中。身后,玉苍澜的声音再次响起,威严得如同山巅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记住你的身份,玉清晨。你是盛玉名堂的少主,是本座手中最锋利的剑。剑,不该有感情,也不能有感情。”
玉清晨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是握着玉牌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十七年,他活得像个没有灵魂的傀儡。
父亲说,冰莲锁情,是为了让他心无旁骛;父亲说,斩断七情六欲,才能成为真正的强者;父亲说,盛玉名堂的荣耀,就是他一生的使命。他信了,也照做了。他从不哭,从不笑,从不贪恋人间的烟火气,更不懂何为爱恨嗔痴。他会最精妙的剑法,会最狠毒的毒术,会辨识世间所有的草药,却唯独不会,做一个真正的人。
下山的路,蜿蜒曲折,隐没在云雾深处。
玉清晨御剑而行,白衣翻飞如一道清冷的月光,掠过层叠的山林。脚下是万丈深渊,身旁是云海翻腾,山风刮过耳畔,带着松涛的呼啸。他低头,看向云层之下的人间——村落点点,炊烟袅袅,田埂上有穿着粗布衣衫的孩童追逐嬉闹,清脆的笑声穿透云层,飘进他的耳中;集市里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混着桂花糕的甜香和糖葫芦的酸甜,顺着风,一点点漫进他的鼻息。
可他心底,依旧是一片冰封的荒原,没有半分波澜。
他不懂那些孩童为何笑得那般开怀,不懂那些炊烟为何那般温暖,更不懂,人间的烟火气,究竟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三日后,落云镇终于出现在了视野里。
这是个不大不小的镇子,坐落在青山脚下,一条潺潺的溪流穿镇而过,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镇口的老槐树歪歪斜斜地长了百年,树身粗壮,枝繁叶茂,树干上缠着密密麻麻的红绳,那是镇上的百姓祈求平安的信物。树下摆着几个小摊,卖糖葫芦的老汉吆喝着,声音洪亮;卖桂花糕的阿婆手脚麻利,蒸笼里冒着热气,甜香四溢。
玉清晨收起剑,缓步走进镇子。
他一身月白劲装,容貌清俊,气质清冷,与这充满烟火气的小镇格格不入。路上的行人纷纷侧目,窃窃私语,可他视若无睹,只是凝神感知着那股纯阳之气的来源。那股气息很淡,却纯粹得惊人,像是冬日里的暖阳,带着能融化冰雪的暖意,与他体内的冰莲封印形成鲜明的对峙。
他循着气息,穿过熙攘的街道,走过青石板铺就的小巷,最终停在了一家名为“清风茶馆”的铺子前。
茶馆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说书先生拍着醒木,唾沫横飞地讲着江湖轶事,什么“侠士仗剑走天涯”,什么“美人情深负韶华”,引得台下茶客阵阵叫好。小二端着茶盘,穿梭在桌椅之间,吆喝声、谈笑声、茶杯碰撞的清脆声响,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最鲜活的人间乐章。
玉清晨站在门口,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靠窗的一张八仙桌上。
桌前坐着个少年。
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却依旧干净整洁。他的眉眼生得干净透亮,像春日里的溪水,带着未经世事的澄澈。皮肤是健康的麦色,脸颊上泛着淡淡的红晕,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明亮得如同骄阳,能驱散冬日里所有的寒意。
此刻,少年正捧着一块桂花糕,吃得不亦乐乎。他的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指尖沾着糕点的碎屑,他浑然不觉,只是大口大口地咬着,眉眼弯弯,满足得像是拥有了全世界。吃到尽兴处,他抬手抹了一把嘴角,反倒蹭得脸颊上沾了一大块糕粉,憨态可掬。
那股纯粹到极致的纯阳之气,正从少年身上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像一团温暖的火焰,隔着重重人群,也能灼烫到人的皮肤。
玉清晨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看着少年的笑容,心口处的冰莲封印,竟前所未有地剧烈颤动起来,像是要挣脱束缚,破土而出。一股陌生的暖意,顺着四肢百骸缓缓蔓延,那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温度,像是冰封了十七年的湖面,被投进了一颗滚烫的石子,瞬间漾开层层涟漪。
那暖意,竟让他僵硬了十七年的指尖,微微泛起了痒意。
他皱了皱眉,压下心底那股异样的悸动,握着玉牌的手紧了紧。他告诉自己,眼前的少年,只是一枚药引,是助盛玉名堂登顶的工具,不该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缓步走进了茶馆。
或许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少年抬起头,澄澈的目光与他撞了个正着。少年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友善而灿烂的笑容,他扬了扬手里的桂花糕,声音清亮得像山间的清泉:“公子,你也来一块?这桂花糕可甜了,是阿婆亲手做的,我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
少年的声音里,满是真诚的热情,没有半分设防。
玉清晨看着他递过来的手,指尖泛着纯阳之体特有的温热,那温度,像是带着某种魔力,勾着他的目光,移不开分毫。他的喉结动了动,那句早已准备好的“跟我走”,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的目光,落在少年那双明亮的眼睛里。
那里面,有光,有暖,有他十七年的生命里,从未见过的,人间的烟火气。
心口的冰莲,还在剧烈地颤动着。
窗外的风,卷着一缕桂花香,悄悄溜进了茶馆,拂过少年的发梢,也拂过玉清晨冰冷的眉眼。那一刻,玉清晨忽然觉得,十七年的冰封岁月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破土,带着微弱的暖意,一寸寸,融化着他心底的荒原。
他站在原地,看着少年手里的桂花糕,看着少年脸上的糕粉,看着少年眼底的光,第一次,在心底,生出了一丝名为“迟疑”的情绪。
他知道,眼前的少年,就是他要找的药人。
只要将他带回盛玉名堂,他就能完成父亲的命令,就能成为那柄最锋利的剑。
可是,为什么,他偏偏说不出那句话呢?